2026年03月23日
第03版:第三版

胡杨来信

刘晓玉(微山)

胡杨知道什么是时间。

我站在十一月塔克拉玛干边缘的胡杨林里,忽然明白了这一点。风裹着金黄沙粒,在林间织成悬浮的网,脚下沙地的窸窣声,是三千年光阴的碎裂与重聚。最老的那棵胡杨需要三人合围,风穿过树干空洞的部分,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恍若远古编钟穿越时空的余韵。

向导小杨告诉我,胡杨的根可以扎到地下二十米深处。在最干旱的年月,便拼命向下,直到触到地下水。她说这话时,眼睛望向林地的尽头,目光也仿佛化作了根须,探向不可见的深处。这让我想起此行的缘由——响应山东民进“开明教育·鲁喀同行”公益号召,微山实验小学与麦盖提第五小学(现第六中学)结下缘分,两校之间展开的“手拉手书信交流活动”,恰似一条无形的根系在延伸。

那些翻越千山万水的信笺,载着孩子们的稚嫩问候与纯真祝福,不正是教育者与孩子们共同埋下的充满生机的根须吗?它们默默穿过广袤的平原与无垠的沙漠,固执地向着另一片心田伸展,探寻着情感的暗流与共鸣的泉源。

次日,麦盖提第六中学的操场,深秋寒意清冽。红旗下的红领巾在晨风里飘扬,像一片跃动的火焰,孩子们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那时,信笺还未曾飞越山河,但我仿佛能听见某种无声的渴望——对远方,对更广阔世界的好奇。

后来,我与尹校长通电话时,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孩子们开始关心四千公里外的天气,问微山湖的荷花何时开,问没见过面的朋友是否进步。”微山的孩子写湖里的荷花、运河的船;麦盖提的孩子写沙漠的落日、巴扎的热闹。字迹稚嫩,拼音与汉字夹杂,但每一封信的结尾都相似:“期待你的回信”“我们是好朋友”“欢迎你来我的家乡”。

归途再次经过胡杨林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最后的光镀在树梢,整片林子燃烧成金黄。我坐下回望,想起离开微山前的课堂:孩子们围着地图寻找“麦盖提”,老师在黑板上画胡杨,一个男孩举手问:“老师,胡杨真的一千年不死,死了不倒,倒了不朽吗?”

此刻,面对这片真实的胡杨,我想我找到了答案。生命的长短从来不是用时间单一度量的。有些生命虽短暂,却能把根扎进他人的记忆里,从此获得另一种永恒。就像那些书信,信纸会泛黄,墨迹会褪色,但第一次读信时眼里的光,会在孩子心中亮很久。

我忽然明白,公益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当微山的孩子寄出一本书,他们学会了分享;当麦盖提的孩子回赠一幅胡杨画,他们懂得了感恩。来来往往间,理解与尊重在生长,那是差异中共通的人性之美。

小杨说,胡杨树有个特点:同一棵树的叶子,会随着高度变化形状。低处的叶子窄长如柳,减少水分蒸发;高处叶宽大如杨,争取更多阳光。但无论形状如何,它们都来自同一根系,进行着同样的光合作用。

人与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服饰,不同的生活习惯,如胡杨不同形状的叶子,但在更深处,我们都渴望被理解,渴望友谊,渴望在广袤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公益的意义,也许就是让我们看见那深埋地下的、连接所有人的根。

胡杨懂时间,更懂团结的力量。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每一份善意、每一次交流,都如同胡杨那深扎大地的根须,在岁月深处默默交织、紧紧相连,让跨越山海的情谊,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2026-03-23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21942.html 1 胡杨来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