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存虎（邹城）

昨天傍晚到现在，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今晨,推开阳台左侧的窗户往一公里外的护驾山望去，天地间宛如挂着一匹半透明的灰绢。近处的屋瓦透着一片湿亮的乌青，远些的树梢只剩一抹晕开的淡影。雨是看不见的，但可以真切地感觉到它存在于天地间。

春雨一来，整个僵硬了一冬的世界，都在软化、苏醒。

下透了雨的初春，空气里有股子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甜润。这味道钻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仿佛自己是一株干渴的植物，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张开了，默默承接着这天赐的甘霖。这便是“贵如油”的春雨了。它不似夏季的倾泻，只是均匀地、耐心地筛下来，像是天地间一位最温柔的纺娘，将无数晶亮的丝线，不疾不徐地织进大地的肌理里去。

下午时，我撑了伞出门散步，只见沥青路上的低洼处，蓄起了一汪汪明净的浅水，雨脚落下，激起一圈套着一圈、不断生成的涟漪，仿佛大地睁开了一只只清亮的、好奇的眼睛。路旁的泥地贪婪地吮吸着，颜色已由苍黄转为深赭，那种饱满的褐色，看了让人心里踏实。枯黄的草根底下，已隐隐透出些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来，那是生命在土壤里攒动的消息。

春雨比油金贵。我想起乡村的老话来，这时候的雨，是“救命雨”，是“发棵雨”。田野里的麦苗，经过一冬的瑟缩，正等着这场透雨来拔节；干硬的泥土，也等着这柔腻的浸润，好让犁头能顺畅地翻开，播下新一年的希望。

我还曾收了伞，就那么站在雨中很久，任那凉沁沁的雨丝拂在脸上。衣裳渐渐地潮了，不一会儿，沾水的衣领就贴在皮肤上，却并不难受，反觉得通体舒畅。这春雨，它不单是落在地上，也落进了人的心里，将那些淤积的烦闷与尘虑，也一点一点地润开，洗去。这时候，万物都在静默地领受这份馈赠，领受这弥足珍贵的、让一切从头开始的恩泽。

那一刻，雨脚仿佛更细了些，成了肉眼几乎难见的、飘浮的湿雾。而周遭的一切，轮廓却清晰了起来。世界像是被这“油”细细地、彻底地润过了一遍，泛着一种安详的、内蕴的光。我深吸一口气呼出，又深吸一口，那空气清甜如许。我知道，大地已经不同了。泥土在醒来，根须在伸展，一个喧哗的、蓊郁的、饱满的时节，就在这春雨后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