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新萍（任城）

读初中时，我曾和一位外地落户的同学聊天。因她对济宁方言不熟，我说“你的本子掉就地（同“地面”）上了”，她听后笑了，说我说话“土”。从那以后，与人交谈我便有了顾忌，下意识避开家乡话，生怕被笑话。

后来，随着普通话普及，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运河边人，也渐渐疏远了那口从小就被视作“土气”的家乡话。

转变发生在一次去潍坊出差时。同行的朋友原籍潍坊，虽幼年即迁至济宁，仍能说一口流利的潍坊话。那时手机和普通话都不像现在这般普及，我出门就迷路了。站在街边，我向路人问路，可对方热情的回应全是潍坊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正茫然无措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说的地方我知道，我带你去吧。”我猛地回头，甚至忘了称呼和打量，脱口问道：“你是济宁人？”异乡闻乡音，仿佛大海中望见帆影，长夜里邂逅灯火。那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衣着朴实，齐耳短发显得干练，脸上自然的笑容让人一见便觉亲切。

阿姨是来给儿子带孩子的，已在潍坊住了几年。遇见家乡人，她格外高兴，一路不住地问起故乡的变化。我们边走边聊，不觉已到酒店门口。阿姨挥挥手，留下一个微笑便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抬头望了望天，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酸楚的思念——我想家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了诗句里的重量。

从那以后，与人交谈时，我不再刻意回避方言。有时，我甚至会有意说上几句：“欢迎恁们来俺济宁玩，别的不叨叨了，就跟搁自家一样！”不为别的，只为那份魂里梦里、土生土长的亲切，在舌尖上一次又一次，温柔地确认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