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祖民(济南)
巴漏河是一条纵穿章丘南北的季节性河流,流经姥爷家所在的村子东边。那里曾是村里孩子们常去玩耍的好地方,也是我随姥爷放羊最喜欢去的地方。
五十多年前,河岸东边全是原生态的土地。空气中只有泥土、青草和庄稼的清香,没有太多尘世间的烟火杂味。阳光也是透彻的,照得河面波光粼粼。
临近中午时,不时有农妇背着柴火朝河边走来,阳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河里。河水很快将影子吞没,只留下阳光。中午太阳到了头顶,地里还有干活的男人们。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身上,汗水顺着前胸和脊背流下,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七月上旬的巴漏河还是干枯的,只有几处挖沙遗留下的坑洼。里面的水不甚清澈,也不甚浑浊。这时的阳光照得人们一会儿就冒汗了,大人们都在尽量躲避着。孩子们却不一样,他们虽不喜欢火辣辣的阳光,却喜欢那几处坑洼里的水。他们在阳光下追逐着、叫嚷着,互相泼水打水仗。更有几个孩子在河滩上打闹着,互相往对方身上涂抹泥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也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又变成不规则的形状。
在阳光下沿河谷放羊,是我少年时的快乐时光。每当早上听姥爷说去巴漏河时,我就特别高兴。我喜欢巴漏河的阳光,喜欢雨季时巴漏河宽阔的河面和汹涌的河水,也喜欢枯水时的水坑。受河水的滋养和阳光的眷顾,巴漏河岸边的青草比别处更绿,也更茂盛一些。小树林的树冠形成了大片树荫,树的主枝干都朝向河里。
春天来时,山梁和沟壑间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积雪,空气中暖暖的气息已使人们有了急于脱掉冬衣的欲望。几场春雨过后,河里就有了浅浅的水流。远望还是光秃秃的山梁,近处的河边却有了清油油的绿色。
这时放羊,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姥爷在前面领着头羊,我跟在后面。没出村时,羊群还算老实,出村后羊群就开始躁动了,有的不断跑到前面,有的不断追逐和骚扰同伴,有几只只顾低头走路、看似老实的羊,却有着随时要偷吃庄稼的贼心眼。一看见河水,整个羊群开始躁动,不顾一切地跑去喝水。我知道,早上出栏时,姥爷都要先让它们喝上几口盐水——羊和人一样,也离不开盐分的补充。这时的它们,急于消除盐水的那股咸味。
在巴漏河放羊比在别处轻松一些。首先是离庄稼地远,没有羊吃庄稼的担心,放羊人只管悠闲地跟着羊群就行了。两岸的坡都不高,很平缓,不怕踏空或绊倒。
一边是哗哗作响的小树林,一边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身上是柔软亲切的巴漏河阳光,脚下是可口的青草,羊儿也是万般高兴。它们低着头,慢悠悠地随吃随走。我和姥爷一前一后跟着羊群走着,偶尔挥一下鞭子,拦截一下走得快的羊,或是催赶一下掉队的羊。
不知不觉中,巴漏河的阳光到了一天中最盛的时辰。羊吃饱后也有了倦意,这时只要一扬鞭子,整个羊群都会争着跑向河边的树林。等羊儿各自找到位置趴下后,我们爷俩才拿出卷着小葱、豆瓣酱和豆腐的煎饼,就着凉开水吃午饭。
羊儿休息好后,会有个别不安分的羊选一处宽阔的场地,玩起“抵角”游戏:两只羊站定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后撤数米,低下头向后收起下巴,以使犄角突向前方。各自都用两只前腿紧蹬着地面,后腿则弯曲一点斜撑着,一副冲锋的架势,双方都想一招制胜,结局却是没有胜负的游戏。在透过树林枝叶间的阳光照耀下,这一场景构成了一幅温馨浪漫的乡村生活照,令我至今难以忘怀。
当太阳将要在西边的山间落下时,从巴漏河谷远远望去的阳光已呈现出黄色。那黄色的夕阳随着太阳的缓缓下落而渐渐变淡,越来越远。放羊人都是在天擦黑后才回家。这时的巴漏河畔,微风习习,碧波涟漪。我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享受着夕阳下的巴漏河阳光,羊群则又开始悠闲地啃食着河边的青草。这时的羊群都在我们爷俩休息的周边转悠,不会走远。
我喜欢巴漏河的阳光。
它带着田野的泥土气息,裹挟着青草的苦涩味,照进巴漏河边的树林里,照在悠闲的羊群间,照在我和姥爷的身上,照进巴漏河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