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2日
第05版:第五版

静候春归

张建鲁(兖州)

记得在老家,大寒节气一到,就能闻到年的味道,听到春天的脚步声。冬天,冰冻三尺,滴水成冰的日子才算真真切切感受到。西北风嗖嗖地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划拉着脸上的皮肉。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那越来越浓的年味儿。这年味儿,就是从一碗腊八粥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外面一片漆黑寂静,母亲就早早起床,在外间屋忙活开了。打开瓶瓶罐罐声儿,盆碗轻轻碰撞的声儿,还有她压得低低的咳嗽声里,自言自语说着“腊八到,年来喽。”——这些声儿是那么的入耳入心,我知道了,腊八节到了,要准备过年了。

“还不起?太阳晒糊腚啦!”母亲半掀着藏青色门帘子喊,“儿子,过来搭把手,把枣核儿剔出来。”

秋收过后,母亲就开始给我们兄妹准备过年穿的三面新的棉袄和千层底的新棉鞋了。腊八节的头天晚上,她就把新棉袄新棉鞋放在了我的床头上,腊八这天就可以正式穿上新袄新鞋,开始迎大年了。我慌忙穿上新袄和新鞋出去了。

外间屋的八仙桌上,如茧的煤油灯闪闪的、黄暖暖的,照得满桌子的东西散发出诱人的光亮。圆鼓鼓的红小豆、白生生的大米、顶着黑头的莲子、金灿灿的小米、绿莹莹的青豆、皱巴巴的红枣,还有核桃仁、花生米、板栗,在各色各样的食材、大小不一的碗里摊放了一大桌子。最扎眼的是我亲手晒干的、自家枣树上结的那篮红枣,在灯光底下红得透亮、养眼、喜庆。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俩碗,一个空碗,一个盛满红枣。她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枣,另一只手拿根黄色的竹筷子,大头对准枣屁股轻轻用力一捅,那枣核就听话地掉进空碗里。“快!过来,要用巧劲,就这么干。”

“嗒”一声脆响,枣核掉到碗里。这活儿她干了几十年,从她还是个小闺女的时候在滕县南古石村,跟着她娘——也就是俺姥姥学的。

“你姥姥常对我说,”母亲头也不抬,手里忙个不停,“腊八粥是‘年的开场白’。这话听起来文绉绉的,她是上过高小的,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奇怪。”

我搬个小凳子挨着母亲坐下,也拿起枣来剔。手指头冻得有点不听使唤,头几颗捅不利索。母亲瞥我一眼:“慢点儿,急啥?熬腊八粥最不能心急。”

这话让我想起刚记事时,熬腊八粥的事。那时候我们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住在村东北角的一个大杂院子里。腊八这天,天不亮全家就都起了。奶奶主事,指挥着母亲和婶子们挑水、淘米、泡豆、洗枣、烧锅。八印大铁锅坐在青砖砌的地锅台上,三婶子不停地往灶里添着柴禾,不一会儿,水咕嘟咕嘟开花了,米呀豆呀倒进去,奶奶就搬个小马扎守在锅边。那一守就是大半天。

“熬粥跟咱过日子是一个理儿,”奶奶总爱唠叨,“急火熬不出好味道。”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一想起香甜的腊八粥,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只觉得等得心急,嚷嚷着“我喝粥”,趴在锅边看那些米呀豆呀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渐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分不清谁是米谁是豆。热气往上冒个不停,整个低矮的灶房都盈满白色的雾气,就连灶房的木棂窗上镶嵌了四四方方的小玻璃上也蒙上一层白雾。我用小手指头在雾上涂画着,画个小人,画只小鸟。我画着涂着时,奶奶用力掀开大木锅盖,用大铁勺在锅里搅一圈又一圈,那香气“呼呼”地窜上来,直往鼻子里钻,热气也冲得刚画的画儿模糊不清。

“米豆在锅里翻滚交融。”母亲忽然说,“你奶奶这话说得好,恰似岁月里熬出的那份从容。”

父亲弟兄姊妹六人,一个妹妹,他在家是长子,母亲自然是最先从奶奶手里接过熬粥的大铁勺的。

我抬头看她。灯光下,母亲鬓角上早生的华发格外显眼。“年轻时候不懂什么叫从容遇事要三思而行,”她笑笑,“只觉得日子难熬。你爸爸在外忙公家的事,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四人,天天心急火燎的,恨不得一天当两天过。”

熬粥的锅里开始有了动静。先是细细的“咕嘟”声,像远处传来奶奶的悄悄话。

妹妹忽然说:“妈妈,我来熬吧。”

母亲放下勺子,认真地说:“你大哥小时候脾胃弱,你和你二哥三哥爱吃红枣,这里头每一样,都是照着咱家里人的口味配的。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妈教你,这不就是咱家的传承吗?”

粥熬好了,屋里静了下来。二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还是妈熬的粥好喝,稠糊,香。”

“过了腊八就是年,”母亲望着我们,看着二弟被热粥烫的直伸舌头,眼神流淌着温情,“这碗粥是千年习俗的温情接力和亲情传递,但心急喝不了热粥。”

“妈,我记得奶奶说过,咱家老宅院斜对门,过去住着个胡奶奶,是不是年年腊八都熬一大锅粥分给邻居?”我突然想起件事。

“对呀!”母亲眼睛一亮,“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对门住的胡奶奶是个孤老太太,没儿没女,可人特别要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一到腊八,胡奶奶准定熬一大锅粥。”

母亲喝了口粥,停顿一下,像是在整理重叠的记忆:“她熬粥的米呀豆呀,都是平常过日子时一口一口省下来的。这个月省把米,下个月省把豆,攒到腊八,就能熬一锅像样的粥。粥熬好了,她不先吃,而是端着小锅,挨家挨户送。咱们这条街,十几户人家,家家都能分上一大碗。”

胡奶奶家日子清贫,只有一口小铁锅,一大锅粥得熬好几回。后来,条件好了些,她就坐在煤球炉子旁守着,一遍一遍一锅一锅地熬。本就不大的小屋里,全是水蒸汽,她花白的头发被热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可她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哼的什么词儿我记不清了,调子倒是还记得,是兖州本地的民歌小调。”

弟弟问:“她为啥要这么做?自己都吃不饱。”

母亲叹口气:“她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腊八这天,不能光顾着自己。‘腊八腊八,越舍越发’——这是你奶奶常说的话。咱济宁兖州地面上,有些地方的人家,要是家里有不顺心的事,就会特意在腊八这天做舍饭,用一升米加上红枣做成干饭,天不亮就抬到街上施舍。街坊邻居知道了,都会去‘捧场’,一会儿工夫饭就舍完了,意思是把晦气也带走了。”

“胡奶奶倒不是为了这个,”母亲接着说,“她就是觉得,腊八这天,大家能在寒冬腊月里喝上碗热乎粥,也是迎春祈福的开始。腊八舍粥,添福添寿,这个习惯她就坚持下来了。

妹妹轻声说:“这老奶奶,真让人敬佩。”

“是啊,”母亲眼里有些湿润,“在她九十岁那年的腊八前一天离世的,头天还在准备熬腊八粥的米呀豆呀枣呀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弟弟妹妹轻轻的喝粥声。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那是村里心急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放拆散的小鞭了。

“吃了腊八粥,就得开始忙年了。”母亲掰着手指头数,“扫房子、劈柴、蒸馍馍、炸丸子、炖肉……一样一样来,一天一天过。”

是啊,腊八粥就像个仪式,郑重地拉开过年的序幕。喝了这碗粥,心就定了,知道无论这一年过得怎样,总归是要团团圆圆过个热乎乎的大年。

我慢慢喝着粥,让粥的温热地渗进身体里。这粥里有大米的软,有红豆的沙,有花生的香,有红枣的甜,有莲子的清,有小米的滑……这么多天地馈赠的东西,熬上几个时辰,终于天地相融,冬春交融,熬成了这一碗浑然天成的乡愁美味。

这碗腊八粥又多像老少团聚的一家人啊。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脾气,在岁月的文火慢熬里,渐渐磨去了棱角,学会了包容,终于融成了分不开、扯不断的血脉亲情。

粥已不热不凉了,我几口喝完,碗底还剩两颗枣。把香甜的枣肉抿下来,一个我漏掉的枣核吐在手里。

“妈,”我说,“明年腊八,我来熬。您指挥就行。”

母亲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碗里的枣核拿过去,和自己的一颗摆在桌上,“你妹妹长大了,再熬腊八粥时,就不用去核了。”

腊八粥的香味还在屋里萦绕,丝丝缕缕,钻进老屋的每个角落。这香味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直到被蒸馍的麦香、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浓香渐渐取代。而年,就这样一步一步,实实在在地走来了。

“愿我们捧住捧牢这一碗的暖意,”母亲忽然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在慢熬的甜香里静候春归。”

是啊,静候春归。无论冬天多冷,日子多难,只要还有这么一碗粥,还有这么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春天就一定会来,来到我们家,来到我们身边。

而家的味道,腊八粥的味道,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在无数个寒冷的早晨,被小心翼翼地熬着、盛着、传递着,永远不会凉,永远不会淡。

“还有那些讲究,”母亲接着说,“枣是‘早’,栗子是‘力’,意思是‘早下力气’,盼着来年丰收。粥要熬得稠糊糊、黏乎乎的,‘黏’就是‘连’的谐音,盼着连年好收成。你奶奶熬粥总是特别稠,勺子插进去都不倒,就是图这个吉利。”

我们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原来这一碗看似寻常的腊八粥,竟承载着这么多故事和学问。

窗外,不知道哪家传来了炖肉的香味,混合着腊八粥的甜香,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济宁城和兖州城的腊八,就这样在记忆与现实的时光交错中,在一碗粥的温热里,徐徐展开。而过了腊八,年就真的来了,带着所有的忙碌、期盼和团圆,一步步走近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的每一个门楣,走近每一颗等待的心。

这碗粥,从千年历史中慢慢熬到今天,在济宁兖州的街巷间流传,在老家郭家楼村的灶房里,最终盛在了我们家的粗瓷碗里。它不仅仅是食物,是仪式,更是一本无字的家书,写着仁义、慈悲、感恩和传承。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封信的读者,也是这封信下一段的亲历者和执笔人。

“五谷熬尽寒夜长,粥成满室岁月香。”又想起母亲喝完腊八粥时,常念叨的一句老话,脸上是满足的平静和慈和。

是啊,遥远的腊八粥,今又在心中飘香,这是岁月香。妻子端来一碗今年的腊八粥,这满室的香气,像似从老家的灶台飘来,这碗粥的乡愁,定会陪着我们,度过人生一个又一个的寒冬,静候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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