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汶上)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冬天,农家没啥重活,左邻右舍的大娘婶婶们多是在家嗑瓜子、打扑克、话家常,唯有母亲却忙得不可开交,把那些冬天填补得满满当当。
她要拆洗被褥、缝补衣裳。那时家里穷,过年没钱置新衣,母亲却总想着让我们有个过年的新感觉——哪怕在破旧衣裤上缝个新补丁,一家人也品出生活的甜味。奶奶年老眼花,做不了针线活,我们兄弟仨帮不上忙,三五床被褥、十几件衣物、十几双破鞋袜的清洗缝补,全落在母亲一人身上。
母亲总是从拆洗奶奶的被褥开始,再是我们兄弟仨的,最后才是父亲和她自己的。她没上过学,却像天生懂得几何,眼睛眨几下,三两下就从针线筐里寻出块补丁,剪裁得恰好对上窟窿。剪刀在她手上如行云流水,翻飞起落间,破旧被褥便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天寒地冻,母亲的手冻得麻木,指尖没了知觉,要用嘴哈着热气才能穿针引线。脚凉透了,便轻轻跺着地;手腕僵了,左右手交替揉搓;腰酸背痛时,也只用拳头轻轻捶打几下,那点暖意,转瞬就被寒冬吞噬。
屋外狂风怒吼,穿透破旧的房门。母亲的十个指头早已皲裂,尤其两个大拇指,像张开的孩儿嘴,血淋淋的,一碰冷水便钻心疼,可她顾不得这些,依旧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忙活。
缝补完被褥,母亲还要赶制一家六口的新鞋。她总说,过年了,至少鞋子要是新的,鞋子新,新一年才有新希望。母亲用碎布打袼褙、借来鞋样子、搓好麻线,不分昼夜地纳千层底。鞋底硬冷如瓦片,她时而用针箍,时而又用牙咬线头,本就皲裂的手不时被麻线勒出血渍,可她从未喊过累。当一双双新鞋整整齐齐排在床头时,母亲终于笑了,那一刻,我们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也悄然油然而生。
年关渐近,母亲又要忙着擦洗家具灶具,执意要让家里处处见新。我们要帮忙,她不让:“弄湿衣服冻感冒,划不来!我自己能行。”
可年年如此,母亲还是累病了,烧得满脸通红、鼻音重重,却舍不得买药,只靠喝热水硬扛。等病稍好,她还会戏谑着打趣:“感冒算啥?鬼还怕恶人呢!我给它们算总账,它们倒识相。”
冬天再冷,也吓不倒母亲。那些年,正是母亲,用一双皲裂的手,把每一个寒冬都拆洗得整洁干净,缝补得异常温暖,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平凡的日子,缝补成了藏着温柔与希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