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卫华(兖州)
2025年12月12日,入冬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仿佛天地间最守诺言的美丽使者,轻轻打开了我情感的门扉。
“下雪了!下雪了!下大了!姥爷快下来!”
听见外孙、外孙女在楼下清脆如铃的呼喊,我匆匆放下手中未拾掇完的家务,快步下楼。雪花已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的、银色的大网,两个孩子站在银白的世界里,脸颊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特有的、纯洁的光,被光裹着的是那天真的、近乎神圣的喜悦。我曾在入冬前许诺,初雪降临时陪他们打雪仗,允许二打一。诺言是成人与孩童之间最珍贵的桥梁,我怎能让这桥梁坍塌?
雪球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笑声在寂静飞雪的时空里格外清脆。我故意放慢脚步,任由他们的雪球击中我的肩头、后背,甚至有几个雪球顽皮地钻入脖颈,化作清凉的惊喜。孩子们的笑声如山泉奔涌,那是未被世事浸染的快乐。直到他们的妈妈将这两个小精灵拎回温暖的室内,我满身是雪地站在庭院中,才发现自己竟在这场游戏里,找回了某种久违的轻盈和愉悦。
漫天雪花,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仿佛天空打开了某个珍藏“祥瑞”的宝库。我仰头望着院中的几棵核桃树——这些与我一同经历岁月的老友。它们的叶子早已落尽,以最坦荡的姿态迎接冬的洗礼。此刻,每一根枝条都披上了银白的盛装,那些秋天未曾摘尽的核桃,如今也成了雪的花朵,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是时光凝结的果实。风过时,树枝轻轻摇曳,雪花簌簌飘落,在漫天雪花的交织里,闪着不易被人发现的微光。这种美如此短暂,又如此永恒,如同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时刻,转瞬即逝却又刻骨铭心,令人遐想。
我迎着扑面而来的雪花,在庭院中缓缓而行。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雪在诉说着只有大地能懂的语言。这声音将我带回数年前的一个冬日,我陪同一位长者到济宁的运河畔赏雪。天地一白,万籁俱寂,那位素来严肃的长者忽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指着眼前的雪景说:“这般天地造化,何不赋诗以记之?”我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大雪飞舞乱纷纷,北风嗖嗖刺骨寒。雪打枝头倒垂柳,轻轻摇曳银铃声。”
这么多年过去,这几句即兴之作依然清晰如昨。原来,我们对某些事物的热爱,早已超越了时间本身,如同我对蔷薇的记忆:它的芬芳与艳丽,已成为我灵魂深处涂抹不去的烙印。雪亦是如此,它年复一年地降临,每次都如初见,每次都唤起相同又不同的情感。这份对雪的爱,或许正是对生命本身的热爱,对岁月轮回、却又常新四季的敬畏。
此刻,雪渐渐小了,我不由自主地走向济宁的新世纪广场。雪后古城新貌的济宁,宛如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色与留白之间是无限的诗情画意。广场上石板和瓷板路面湿滑,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周围,踏雪聊天,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又缓缓散去。
“真是瑞雪兆丰年啊!”一位老者摸着一棵雪中挺立的大树感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三年前的冬天,同样是临近春节,同样是雪花纷飞的夜晚,同样是这个广场。那夜,我独自漫步于此,灯火依旧璀璨,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旋转,可那光与色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广场空旷得只剩我的脚步声,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寂静吞没了所有声响,让我觉得这漫天华彩不过是专为我一人布置的、寂静的布景。那夜,我也曾低声吟哦:“火树银花不夜天,大红灯笼漫天旋,鹅毛大雪西风卷。只身孤影在此间。”
如今,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耳边是人们雪中寻趣的欢声笑语,眼前是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快乐身影。短短数年,已是换了人间。这对比如此强烈,让我不禁眼眶有些许的湿润。这不仅仅是季节的更替,更是时光流过生命之河后,冲刷出的两片截然不同的滩涂。雪还是那场雪,人间已不是那个人间了,它仿佛在告诉我:最深的寂静,或许正是为了让你听清,生命终将涌回的、喧闹而温暖的潮声。
天空中阴云依然低垂,偶尔飘下零星雪片,像是天空的余韵。“八月十五云遮月,来年春上雪打灯”,祖辈传下的农谚又一次得到验证。这场初雪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酣畅淋漓,仿佛积蓄了整个秋天和冬日的期盼,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它不仅满足了老百姓,庄稼人对丰收的祈愿,更滋润了济宁大地的人们对大自然的向往。雪是冷静平和的,不分城乡,无论贵贱,它以同样的洁白覆盖山川、田野、街道和大厦,将整个孔孟之乡装点成统一祥和的诗意。
雪渐渐停了,夜色四合,华灯朦胧。城市的喧嚣在雪后显得格外温和,仿佛整个世界都放低了声音,好让心灵能够聆听更深的回响。我踏着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是被新雪覆盖的小区花圃小径,身后是渐渐远离的广场上模糊的灯火。
雪夜让思维变得格外清晰。我想起这十数年来的变迁,从脱贫攻坚到绿水青山、乡村振兴,从科技突破到文化助推文化繁荣,每一步都如同这脚下的雪,看似轻盈,实则承载着千万人的梦想与不易。人民富足安康的生活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随处可见的笑脸,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雪仗,是老人们安享晚年的从容,是无数普通家庭日渐丰盈的日子。
我想起年少时读过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时只能想象那辽阔壮美;而今,在这个快速迈向现代化的国家,这种辽阔壮美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一个民族精神的写照。我们经历过风霜,却从未失去前行的勇气;我们拥抱过变革,却始终坚守文化的根脉和初心。这场初雪,恰似一个隐喻:它覆盖过往,不是为了掩埋和遮蔽,而是为了孕育新生;它冷静无瑕,提醒我们在快速发展的道路上,不忘初心,保持纯洁的追求和向往。
不知不觉已到家门口,雪又下紧了。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有最近的几处还依稀可辨。这多像我们的历史——只有那些深刻的足迹才会被铭记,而日常的步履则融入了更广阔的背景。打开家门的瞬间,温暖的光涌出,与清冷的雪夜形成温柔的对比。
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雪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这场初雪,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它见证了个人生命的点滴悲欢,也见证了国家发展的波澜壮阔;它凝结着祖辈的智慧与期盼,也承载着未来的梦想与可能。
夜深了,雪悄悄飘落……我知道,明天雪过天晴、太阳升起时,这洁白的世界会一定有所改变,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记忆中的欢笑,比如困境中的坚守,比如誓言与信仰,比如一个民族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这些如同雪水渗入大地,将成为来年春天最滋养的源泉。
“再次与雪相拥”,这不仅是心中与初雪的又一个约定,更是一个生命对世界永恒的拥抱姿态。在这拥抱中,个人与家国,往昔与未来,今天与明天,自然与人文,都找到了和谐的同频共振。而这,或许就是这场初雪,在这个特别的冬日,带给我最深沉、最浪漫、最纯洁的礼物。
雪落无声,却仿佛在诉说着千言万语;夜已深沉,而心中的光却愈加明亮。在这初雪之夜,无数这样的窗内,无数这样的沉思,正汇聚成一个民族走向复兴的深沉力量——纯净如雪,坚韧如冰,温暖如春。
清晨,我被一种特殊的寂静唤醒。那是一种被雪过滤后的、绒毛般柔软的寂静。推窗望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铺展开来。
昨夜持续的雪飘,为万物裁制了匀称的银装。我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更远处这座古城的轮廓。济宁,这座运河之畔的古城,此刻正静卧于瑞雪之下,显露出与平日喧嚣截然不同的沉静风韵。环城西路青灰色的古城墙垛口覆盖着松软的雪顶,宛如老者花白的眉峰;太白楼、铁塔寺、声远楼……飞檐斗拱的曲线因雪的勾描而愈发深沉柔和灵动,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变得缓慢而庄重。雪,这位最高明的大画家,用最单纯的白色,将古城的层次与岁月感渲染得淋漓尽致——它让崭新的仿古建筑收起了光泽,却让真正的老砖旧瓦、斑驳石刻,在雪的映衬下,其纹理与沧桑愈显清晰深邃。这大约便是雪的古道心肠:它平等地覆盖一切,却偏偏能让真正有底蕴的事物,在素净的背景下,散发出内在的魅力。
小区院中的草木,在这场与雪的邂逅中,也各自呈现出生命的飒爽与风姿哲思。那几株苍劲的松柏,墨绿的针叶托举着蓬松的雪团,绿白相间,肃穆中透着昂扬,它们是冬日不屈的宣言。蔷薇的枯枝则被细细的雪线勾勒,曲折有力的线条仿佛篆刻在天幕上的书法,每一笔都诉说着曾经的绚烂与此刻的隐忍蓄力。墙脚几丛未被完全覆盖的枯草,从雪被下探出瑟缩的尖梢,那抹黯淡的黄褐色,却让人无端想起大地深处的温暖与来年必将破土而出的新绿。草木无语,却在雪的映照下完成了一场庄严的对话:松柏诠释着坚守,枯草寓言着希望,而所有草木共同展示的,是生命在严寒中一种静默而伟大的韧性。它们植根于这片古老的土地,岁岁枯荣,见证着济宁古城的炊烟如何从古老飘向现代,见证着王母阁、竹竿巷、老运河码头的乡音如何将历史的故事低声传唱。
我忽然感到,这雪、这草木、这儒韵的古城,三者之间存在着一种通达的默契。雪是瞬间的永恒,以洁净之身降临,涤荡尘嚣,又终将化去,它的存在提醒着人们美好事物的珍贵与易逝。草木是永恒的轮回,在雪的覆盖下蛰伏,在春风中苏醒,它们象征着生命不灭的周期与大地源源不绝的生机。而古城,则是这瞬逝与永恒、洁净与生机所共同依托的时空舞台。它用砖石木瓦固定了历史的记忆,用街巷的记忆容纳着人间的烟火。初雪落古城,不仅是自然景象,更成了一种文化的浸润与洗礼——它让飞速向前的现代城市,有机会在这一刻回望自己的根脉,聆听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与历史的连接。连接着院子里打雪仗的童真欢笑,连接着广场上人们“瑞雪兆丰年”的朴素信念,也连接着这被雪抚慰的古城风骨与草木精魂。个人生命的点滴悲欢,家族记忆的温暖传承,古城积淀的厚重文明,乃至整个民族在新时代阔步前行的足音,都被这场雪奇妙地编织在了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深刻的“万里雪飘”画卷。在这画卷里,每一片雪花都承载着一份轻盈的祈愿,每一棵草木都挺立着一份扎根的担当,每一块古城砖瓦都铭刻着一份过往的智慧。而当亿万份祈愿、担当与智慧汇聚,便融成了那消融冰雪、催发春芽的暖流,浩浩荡荡,奔向一个“盛世再现”的未来。
与雪相拥。心中那“再次与雪相拥”的呐喊,已化作一股平静而坚定的暖流。我深知,此后每一次落雪,我都会想起,昨天那个雪夜,今天这个清晨,想起雪中草木的哲思与古城的风骨风韵,并从中汲取力量——那是一种知道自身来处与去向,因而能够从容拥抱每一次初雪洁白降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