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4日
第05版:第五版

曹秋芳(嘉祥)

冰是沉默的。它封存冬日的天光,悬在檐下,躺在河上,也攥在一个孩子的掌心里。

那时的冬天,像一块实心的琥珀。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次日放晴,万物静伏于厚厚的积雪之下。屋檐下,冰柱倒悬,上粗下细,在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像倒长的水晶笋,引得孩童仰头张望。“爸,我想要溜溜玩。”孩子终究被勾去了魂。父亲找来长棍,小心一击,冰柱便清脆地落下,冰尖扎进刚扫过雪、尚还松软的泥土里,完好无损。

孩子急急抓在手里。第一感觉是钻心的凉,接着是那种完美的溜滑。冰似乎要粘住皮肤,他两只小手慌乱地倒换着,却舍不得扔。渐渐地,手心冻得通红、发麻,那冰柱却在他的体温里,一圈圈地、无可奈何地瘦下去。冰水顺着指缝、手腕,濡湿了衣袖。母亲瞧见,数落声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心想,随他去吧。

那时的孩子,是不知道冷的。他们在雪地里疯跑,在村中的池塘上试探。北风呼啸一夜,水面便结了一层脆生生的壳。孩子们先用脚小心地踩,听冰面“咯吱”作响,看裂缝里沁出水珠,便嬉笑着逃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等到冰层厚实了,踩上去纹丝不动,那里就成了乐园。自然,也偶有孩子踩碎薄冰,跌进刺骨的窟窿,但那惊惶很快又被玩心捂热,成了又一年的传奇。

许多年后,他读到“王祥卧冰”。心里一动,想的却不是孝感天地,而是那个攥着冰柱的午后。何须卧冰?每一个孩童,都曾用最坦荡的体温去亲近过冰。他们以小小的手掌,去捂热一段严寒,也捂热了一段与天地直接相通的时光。

冰看似无情,实则温柔。你远远看着,它便是剔透而坚硬的风景;你若真心靠近,给予温暖,它便报以消融,慢慢融入你的生命。原来,它的坚硬,是为了封存一份清澈;它的融化,是为了完成一场交付。

干净的水,才结得出透亮的冰。那截在他手中消融的冰柱,从来不曾真正消失。它只是化开了,带着冬日的澄澈,渗进了岁月的土壤,又在他回望的某个时刻,从记忆的深处静静地返上来——成为心底一片清凛的背景光,映照着他后来所走过的,所有暖意融融却也渴望片刻清凉的路。

2026-02-04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9821.html 1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