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2日
第05版:第五版

汶河上的女儿

郝恒萱(泰山科技学院中韩学院)

河水很凉,凉得刺骨。我咬着牙站在水流里,肩膀扛着自家卸下的门板。桂芳姐的声音从岸边传来:“稳住!队伍就要到了!”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只有微弱的光照在河面上。水声哗哗地响,远处还有隐约的炮火声。

我那年十九岁,是李家沟的妇救会成员。男人们都支前去了,村里就剩我们这些妇女。傍晚接到任务,要在汶河上架桥。没有材料,没有人手,只有我们三十二个女人。桂芳姐说:“用肩膀扛,也要扛出一座桥来!”

门板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我听见旁边春妮的呼吸声,又急又重。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本来不该来的。可她坚持要扛一块门板。“多一个人,桥就稳一分。”她是这么说的。

水越来越冷,我的腿开始发麻。忽然,岸上传来脚步声。是部队来了!战士们看见我们,都愣住了。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站在河边不肯动:“这怎么行?怎么能踩女同志的肩膀?”

桂芳姐急了:“快过河!别耽误时间!”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感觉到第一只脚踏上门板,很轻,很小心。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门板微微颤动,像风中摇摆的树叶。我深吸一口气,把腰挺得更直些。

河水的腥气混着硝烟的味道。有个战士的绑腿松了,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是粗布的感觉,带着行军路上的尘土气息。他的脚步很重,踩得我肩膀生疼。但我心里是欢喜的。这是我们的队伍,是要去打反动派的队伍。

忽然,我听见春妮闷哼一声。她的身子晃了晃,又立刻稳住。“没事!”她朝我摇摇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我知道她在硬撑。我们都一样,都在硬撑。这座桥必须牢固,必须让战士们平安过去。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队伍终于过完了。我们互相搀扶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桂芳姐点起一堆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春妮靠在树根下,累得说不出话。我把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发现她的肩膀肿得老高。

天快亮时,我们收拾好门板准备回村。东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炮声更密集了。桂芳姐说:“孟良崮打响了。”我们都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那个方向。我知道,刚才过去的队伍就在那里。

许多年后的一个清明,我带着孙女重游故地。河水依旧流淌,只是两岸修了坚固的石桥。孙女指着河问:“奶奶,当年你们真的用肩膀架桥吗?”我点点头,忽然听见风中传来当年的脚步声。那些年轻的战士,那些扛着门板的姐妹,都还在记忆里活着。

桥早已不在了,但有些东西比石头更坚固。就像春妮后来常说的:“咱们女人家,关键时候也能顶天立地。”她去年走了,临终前还念叨着那个夜晚,念叨着汶河的水声。

2026-02-02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9667.html 1 汶河上的女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