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9日
第05版:第五版

快乐的童年

李师民(济南)

我出生的佛峪村,蜷在泰山北麓山区的褶皱里。石头屋像补丁缀在山坳,日子是共同的清贫。我们的快乐,得从石头缝里自己冒。

最让我们血脉贲张的,是“打瓦”。这是孩子们的“必玩项目”,不用花一分钱,却能玩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战场”就在打谷场。双方各围成一团,手掌叠在一起,用力向上一托,爆出一声“胜!”二妞姐姐扬起沾着草屑的手,袖口的毛边在风里抖。她代表的“红队”和我带领的“蓝队”蹲在场地两端,八双眼睛盯着中间那一溜立着的石瓦,像盯着战阵的将旗。

狗蛋把石片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哈口热气:“看我的!”他弓背如猎豹,手臂一甩,石片贴地飞出,“啪”地撞倒目标,尘土迷了二妞的眼。“犯规!压线了!”红队的石头跳起来。我蹲下用石片比量,黄土上果然有道模糊的擦痕。狗蛋骂骂咧咧,我拽住他:“别急,看我的‘甩’关。”

我拇指抵住瓦片背面的凹痕——那是我在玉符河源头寻的石灰岩,亲手敲磨成巴掌大的椭圆,边缘平整如半圆。手腕发力,石瓦旋转飞出,像出鞘的飞刀,在离目标三寸处突然弹起,“啪”,将对方的瓦撞出半尺。“好!”卫东蹦起来,草鞋甩到了槐树上。

“啪啪”的撞击声、“噗噗”的落地声、“棒棒”的呼喊声交织,尘土飞扬。我们趴在地上瞄准,甩石,全然不顾一脸汗土冲出的沟痕。游戏有二十四关,从简单的“丢”“小片”,到刁钻的“膝窝”“盯腚滚”,直至考验精准的“左眼”“右眼”,最终是至高处的“头顶”(我们叫“头芯子”)。每人一块“瓦”,过关斩将,先登顶者为胜。那是我们的兵法,我们的江湖。

此刻,我把那片最恋手的、带着月牙缺口的淡绿色石瓦放在台灯下。它在光下泛着微光,那些刻在石头里的童年密码突然清晰:远去的童年,肚皮露风,鞋趿拉着,但那些在尘土里蹦跳的快乐,历历在目。二十四关的规则里,藏着山里孩子的生存智慧;尘土飞扬的战场,写满了平凡日子英雄主义。

当城市的霓虹淹没星空,我总想起齐长城下的月光,想起那些用石瓦丈量的时光——它们曾是我们的武器,我们的勋章,我们穷得只剩下快乐的、最坚实的证据。

2026-01-19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9061.html 1 快乐的童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