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峰(济南)
一到过年,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串红红的糖葫芦,那甜滋滋、酸溜溜的滋味,仿佛在记忆的胃里扎了根,怎么也忘不掉。
儿时最盼的就是过年,能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吃上平日里少见的好饭菜,还能收到亲戚们给的压岁钱。正月十五前,乡下热闹得很,走街串巷的商贩吆喝着“糖葫芦”“荸荠”“花生”,勾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一天,村里来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扛着根长棍,棍头绑着一大圈麦秸,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棍子另一头安着个三角木架,走时扛肩,停下支地。山楂圆溜溜、红彤彤的,外面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糖衣,阳光一照亮闪闪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融化的糖香。糖葫芦分长串和小串,长串十三颗,卖一毛五;小串八颗,果子小些,卖一毛。老头不紧不慢,拖着调子吆喝:“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又酸的山——楂——葫——芦!”那起伏的声调,成了年节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我的老家在鲁西平原,山楂本是稀罕物,平日里根本见不着,偶尔去大队卫生室,兴许还能看见中药柜里干瘪的山楂片。孩子们围着老头挪不动步,眼睛直勾勾的,却都舍不得掏钱。眼看他快走到我家门口,我实在馋得忍不住,冲口说:“大爷,我买!您等着,我回家拿钱!”
我急匆匆跑进屋,从褥子底下翻出属于自己的“小金库”——都是过年攒下的压岁钱。我们那儿,过年最盼亲戚来,长辈一进屋,我们就赶紧磕头拜年,还麻利地抱捆豆秸在堂屋烧起来,给他们取暖。长辈一高兴,就会递来压岁钱,多则块儿八角,少则两三毛。最盼随母亲走娘家,姥姥给的总是最多,有时能有好几块。压岁钱我从不乱花,攒到一定数目就交给母亲,她拿走大头贴补家用,留下零头让我自己支配。
我数了数,压岁钱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一块七毛,一分没动。开学要交一块钱学费,还想买支两毛八的圆珠笔——同学们都在用,写字流利不用削,我羡慕了好久,之前攒的两毛还差一点。这样算下来,还能剩四毛多。花一毛钱买串糖葫芦尝尝?我咬咬牙,豁出去了!
攥紧钱冲出门,我买了串小的,四下张望没人,赶紧溜回家。晚上,我举着糖葫芦让母亲尝,她推说怕酸不肯吃。我躲进自己屋里,把糖葫芦一颗颗小心地退下来,放进一个带盖的纸盒里。只留下最后一颗,轻轻抿了一口——真甜。含在嘴里慢慢咂摸着,越来越甜。到底没舍得咬,又拿出来用纸包好。第二天,忍不住又拿出来舔了几下,红亮的糖壳渐渐薄了,露出里面深红的山楂。试着咬了一小口,酸得我眯眼龇牙,可那酸里裹着的甜,比野地里长的“酸酸菜”要好上百倍。我一点点地啃,半天才吃完这颗“宝贝”。
剩下的七颗,我打定主意细水长流。每天只允许自己舔一舔、抿一抿,偶尔咬上一小口。就这样,一串八颗的糖葫芦,我竟吃了整整十六天,差点吃出了正月。
那串红红的糖葫芦,就这样串起了六十年前泛黄的时光,也串起了我此后岁月里,再未尝到过的、浓浓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