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4日
第06版:第六版

故乡有岸

朱存虎(邹城)

宁波博物馆静卧在鄞州公园旁,远远望去,像一座青灰色的、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山丘。

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斑驳的墙面上。这些从旧城改造的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砖瓦,每一片都承载着深远的历史记忆——或许有唐宋的旧砖、明清的碎瓷,因为它们来自宁波百姓童年奔跑过的巷弄,来自寻常人家的屋脊与院墙。

用手触摸墙壁,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青瓦时,仿佛有一股历史的潮水奔涌而来。那弧线的曲度,那被风雨啃噬出的细微缺口,那沉默的颜色,与老家天井里漏雨的那一片何其相似!童年的雨季,我就坐在那样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青瓦连成晶莹的线,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坑洼,空气里满是苔藓与泥土苏醒的气味。

我的目光贪婪地抚过整面墙。那是怎样一幅用废墟拼贴成的“历史”啊!那片带着烟痕的方砖,也许来自某户的灶台;那几块印有模糊阳文的城砖,或许曾砌在灵桥旁某段老城墙的基座;还有那些带着暗红花纹的缸片,定是某个月湖边的大户人家,曾用它盛放过清冽的湖水与脆嫩的雪里蕻……每一片,都曾是一个家的穹顶,一道墙的骨骼,一段生活的见证。它们本是离散的,是记忆的碎片,是“过去”的遗痕。

我们的乡愁,常常是无枝可依的飘絮,是午夜梦回时一缕抓不住的淡香。我们怅惘于高楼的玻璃幕墙映不出旧时月色,叹息于仿古街区的崭新门楣嗅不到历史真实的包浆。而在这,这堵墙却不容分说地将“真实”的过去,夯实在你面前。它告诉你,乡愁不必是虚空中的捕风,它可以如此坚实、粗朴,带着泥土与火焰余温的存在。

离开时,暮色已为这座“瓦爿山”镀上温柔的锈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设计师王澍以普利兹克奖的视野与匠心,不只为世界指出一条建筑奇径,更为我们这些失乡的现代人,找到了一种最笨拙也最深情的安慰。他将“废墟”化作基石,让“消逝”得以栖居。

他建的,何止是一座博物馆。他建的,是一座灵魂的灯塔,让所有在时代狂飙中离散的记忆之舟,望见这片由旧瓦砾燃起的、永不熄灭的暖光时,便知:故乡有岸。

2026-01-14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8725.html 1 故乡有岸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