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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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还是不知道母亲说的赵木匠是谁。
母亲第一次对我提起赵木匠,是在我准备结婚的时候。那天吃过早饭,我和往常一样准备出去找王二勇他们厮混,母亲拦住了我。她说:婚床,你的婚床快来了,你看看合适不?我说好。其实我对那玩意不感兴趣,一张木床有什么好看的?能睡人不就行了?这时候门外响起车辆轰鸣的声音,我和母亲走出去,看见一辆绿色农用三轮车,车厢里放着一张新床,木板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耀眼。还有四个工人,他们分别扶住床的一角。
那时候结婚流行去城里买床,我妈仍坚持找木匠做,说自己找人做的床,又便宜又好。
几个人把床抬到院子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去和母亲攀谈,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床,母亲嘴角逐渐浮出笑意。她坐到床上,伸出手用力按压床板,然后又弯下腰,瞅瞅床下面,最后她直接站到床上,轻跳了几下,床岿然不动。母亲很满意,掏出钱结了账。
“瞧,赵木匠做的床就是好。”
“是不错。”
说完这句话,我就往外走,我和王二勇约好了钓鱼,他肯定等得着急了。母亲又把我拦住,她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你过几天去当面感谢一下赵木匠。我说你咋不去?母亲面露难色,她说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我说那等你身体舒服了再去呗,再说咱们找他做床,给了钱的,不用再当面感谢了吧?
“去看看吧。”母亲说,“不是让你今天去,哪天你有时间了去看看他。”
我尽管非常困惑,但还是答应了,因为我急着去找王二勇。
我没去王二勇家,直接去我们约好的那片水坑,我知道他一定先去那边了。
这一路我忍不住又想起那个赵木匠。这个人是谁?这人和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有一点可以确定,肯定关系不一般。自我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是母亲把姐姐和我一手带大的。我们小时候问过母亲,爹去哪了,母亲冷冷地说死了,后来我们就不问了。
难道这个赵木匠是我爹?不对,我姓钱,这个姓赵的怎么会是我爹呢?算了,不想了,改天我去会会那个赵木匠,一问便知。
这样想着,我到了水坑边。王二勇扭头看到我,说我不守信用。我只能尴尬赔笑,说拉肚子耽误了。二勇把渔具丢给我,说晚上让我请客下馆子,我只能点头。
几天后,我对母亲说有空了,可以去当面谢谢那个赵木匠,我问母亲他住哪里?母亲说,南城赵木匠,你去了一打听就知道,那边就一个木匠铺。我说行。但南城根本没有赵木匠,不但没有赵木匠,就连木匠铺也没有。我骑着自行车,挨个铺子问,人家都不认识什么赵木匠。
“你记错了吧?”我回到家,气呼呼地对母亲说。
母亲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说,对对,我记错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南城有一个赵木匠,现在估计早死了……
“那这床不是赵木匠做的吗?”
“我记错了,娘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了。床是临县的家具厂做的,是托你舅舅找的人。”母亲茫然地说。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想想也理解,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精干的人,但岁月不饶人,她那时60多岁了——我结婚晚,她的精力、记性都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有些事记错了很正常。
自那以后,母亲再没有提过赵木匠这个人。
我和秦苗苗很快结了婚,生了子,母亲含饴弄孙,晚年过得很充实。再后来我们在县里买了商品房,搬到了县城住。母亲也住了一阵子,但她说住不惯,又搬回了农村小院。那时候我们在县城里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一般,刚能养活自己,但总算不用再去外地打工了。开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我要在她身边给她养老送终。自己开店,时间灵活很多,我几乎每天都回村里给母亲做饭,陪她说话。有时候进货忙,我让我姐去。我姐嫁到了临县,距离比较远,所以我一般不去麻烦她。
母亲在世上最后的那段时光,又提到了赵木匠。
那天我给她熬好粥,放到桌子上,自己坐在一旁玩手机。母亲喝了一口,幽幽地说:“这粥和赵木匠做得很像,好喝。”
“娘,到底谁是赵木匠?”我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赵木匠就是赵木匠。”
“他是我爹吗?”
母亲不说话了。她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那阵子,她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竟连我也不认识了。赵木匠是谁?恐怕这一生我都不会知道答案了。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们给了母亲一个还算幸福的晚年。
母亲弥留之际,紧紧抓着我的手。一家人都站在屋里,沉浸在悲痛里。忽然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兴奋地说:“赵木匠,你终于来了。”
不等我说话,母亲眼睛闭上。她紧攥我的手松开了,重重地垂了下去。
姐姐与我,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