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勇(邹城市)
小时候,我家住在邹县南关,离孟庙不远。在我眼里,这座古祠始终森严而幽邃:古柏参天,碑碣林立,殿宇巍然。那里古柏参天,碑碣林立,殿宇巍然。里头的一切都太古老、太深奥,我全然不懂。唯一记得的,是外祖母带我去时总念叨的那句童谣:“摸摸石龟的头,一辈子不犯愁;摸摸石龟的腚,一辈子不害病。”康熙御碑亭里那只驼碑的赑屃,将近一人高,是庙里最大的,似乎也最灵验——头和尾巴早已被摸得油光水滑。
孟庙有三座外开的大门。南边的棂星门是正门,那时旅游业未兴,很少打开;中部的东门(知言门)与西门(养气门)之间,常开的只有西门,也是主要出入口,不收门票。一门之隔,西面便是孟府。孟府当时是文管所驻地,大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的字据说是郭沫若题写的。
真正让我心驰神往的,是养气门外那两道天然的“石滑梯”。所谓石滑梯,实则是台阶两侧的垂带石——这文绉绉的名字,是我多年后从网上查来的。一同查到的,还有“养气门”的出处,源自《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而那两道石滑梯上深凹光滑的槽痕,则是数代孩童用屁股“打磨”出来的杰作。能把平直刚硬的条石磨出这般圆润的弧度,靠的是岁月滴水穿石的耐心,也是一代代稚嫩身躯你来我往、接力打磨的见证。
庙府之间的路通向城里,每逢四、九日,南关大集便设在此,人流熙攘。面对这天造地设般的滑梯,哪个孩子能抵抗它的召唤?无数个小屁股日复一日的磨蚀,让粗砺的石面变得莹润如玉,一眼望去,分明就是两道为快乐而生的滑梯。
几乎每个周末,我都和同学约在养气门外,与石滑梯亲近一番。统共五级台阶,不高不低。我们“噌噌”蹿上平台,往滑梯顶端一坐,身子前倾,两脚一蹬,“哧溜”便滑到了底。风从耳边掠过,虽然轻微,却能感觉到速度带来的快意。石头坐上去凉丝丝的,滑到底时,屁股却已摩擦得发热。我们爱张开双臂,像鸟儿展翅,感觉在飞。
这份快乐让人欲罢不能,于是我们周而复始地爬上去、滑下来,还发明出各种花样:双人滑讲究配合,背身滑挑战方向感,蹲着滑考验平衡,趴着滑能看清石槽里温润的光泽与明暗交织的斑纹;最别致的是仰面躺着滑——看门檐与古柏的枝叶从头顶掠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流动。每滑一次,我们必模仿火车或飞机的轰鸣,为自己助兴。养气门下,终日回荡着清亮的笑声。
这欢乐也能感染路人。曾有一位拄拐的老人驻足,笑眯眯看了我们许久。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摸了摸石滑梯,轻声说:“我像你们这么小时,也在这儿玩过。一晃,快八十年啦。”他离开时,那“笃、笃”的拐杖声,似乎也被石滑梯注入了些许轻快。
我们还在这儿遇见过外国人。一行高鼻深目的访客由文管所人员陪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为首的是个穿花格子上衣的胖老头,头发花白。正当我和同学双人下滑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奇。接着,他竟转身走向对面的石滑梯,笨拙地坐下,在众人的低呼中抱着膝盖猛滑下去——不,几乎是“窜”了下去,结果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胖老头自己却哈哈大笑,好像过了把瘾。他爬起来,拍拍灰,朝我们弯下腰,翘起大拇指,嘴里不停说着。翻译笑道:“专家说好玩极了,就是他玩得不好,要向你们学习呢。”
今年秋天,我陪外地朋友游孟庙。走出养气门时,朋友的小孙子一眼看见石滑梯,立刻雀跃起来,台阶不走了,非要滑下去不可。朋友只好在阶下张开双臂护着。那孩子乐此不疲,爬上滑下,一遍又一遍,嘴里还脆生生唱着歌。看着孩子欢快的身影,我想,在塑料与钢铁制成的滑梯上,他或许也能找到同样的快乐。但我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少了石头四季流转的温度,少了被无数代人磨出的、温润如玉的触感,少了那凹槽里沉积的、看不见的时间之尘。
年年岁岁,石滑梯上的孩子从不同的光阴里走来,穿着不同的衣裳。一代人来了,滑下去,长大了,走远了;又一代人来了,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收获着同样的欢乐。这份天真无邪的快乐,或许正是人生“养气”之初,那一口最纯澈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