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
第05版:第五版

绘天地素笺

卜凡亚(微山县)

自打大雪节气刚过,我便开始数着日历等待。像等待一位久别的故人,又像等待一场注定的相逢。

当今年冬天第一片雪花悄然掠过窗棂时,整个世界忽然屏住了呼吸——这冬的使者,正以最轻盈的姿态,为人间铺展一张素洁的信笺。

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岑参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觉得这比喻终究欠了些真切。春风拂面是暖的,而雪落无声时,连呼吸都带着清冽的味道。它不似梨花娇柔,倒像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的笔锋,凌厉中带着洒脱,以最决绝的姿态扑向人间。

我常想,雪该是位极有修养的君子。它不似春雨缠绵,非要滴滴答答扰人清静;也不像夏雷暴烈,动辄搅得人心不宁。雪只是静静地来,用最温柔的姿态覆盖所有喧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想必也惊异于这雪的静默。天地间一片素白,连渔翁的蓑衣都成了多余的点缀。雪落无声处,时间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纯粹。

最动人的是雪的平等心。它不似春风偏爱杨柳,不似秋阳独照金菊,而是将恩泽均匀地洒向世间万物。茅草屋顶与朱门琼楼,在雪的覆盖下再无分别;枯枝败叶与松柏翠竹,同样披着晶莹的银装。这让我想起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雪的胸怀竟比圣人还要宽广。它用最彻底的方式告诉我们:在纯粹面前,所有差别都显得多余。张岱在湖心亭看雪时,见“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想必也领悟了这种超越尘世的平等吧。

雪还是位极尽浪漫的诗人。它会在夜深人静时,为山川谱写乐章。听那簌簌落雪声,时而如古琴轻抚,时而似琵琶急弹。白居易说“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清脆的断裂声,恰是雪与竹的私语。待到晨起凭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留雪在枝头积攒着新的灵感和诗句。

我曾见过最壮美的雪,是在华山之巅。当云雾散尽时,群峰被白雪环抱,所有的山峦都在剑指苍穹。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那一刻我忽然顿悟:雪不仅是冬的使者,更是自然的信徒——它用最纯净的姿态,完成对天地最虔诚的朝拜,完成与万物的和解,完成与人世间的温柔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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