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03日
第05版:第五版

阿强战友

王超(济宁高新区)

远在上海的战友叶国强,是我的好友,我习惯叫他阿强。前不久,他忽然打来电话,嘱我快写一幅字,他要带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斗蛐蛐比赛。我问写什么,他说就写“勇战三秋”四个字,还特别交代,笔墨要刚劲有力,气势务必夺人!

去年海军节,我们回舟山群岛的老部队聚会。酒过三巡,他翻出手机里的蟋蟀照片给我看:只见一只深褐色虫儿静伏竹罐,须子直挺,精神头十足。他说,这虫儿名叫“紫头”,是他的“战神”。说起“紫头”的英勇,阿强满面红光,自豪之情溢于言表。那次见面,他向我讲得最多的,便是养蛐蛐、斗蛐蛐的诸多趣事。

我太了解阿强了,这人只要认准一件事,就非得干出个名堂来不可。他哪里仅仅是在“玩”?他分明是把时间揉碎了,将那些细碎的美好,一点一滴地,都灌注进了对蛐蛐的欣赏、爱护与陪伴里。

其实,阿强待虫如此,待人更甚。在部队时,战友汤奇曾帮过他,他记了几十年。去年舟山聚会,他听闻当晚恰是汤奇生日,便悄悄订了蛋糕。当《生日快乐》的音乐响起,服务员端着蛋糕出现时,汤奇惊愕不已,看着烛光,抹起了眼泪。阿强自己也红了眼眶,满座战友无不为这真挚的情谊动容,掌声久久不息。

有人说阿强“活得太愣”,可偏偏许多人遇事总想找他聊聊,听听他的主意。因为大伙知道,阿强听真话,付真心,从不虚与委蛇。他凡事拎得清,只要能帮上忙,必定倾尽全力。

如今,阿强也退休了,头发白了,身子骨却还硬朗。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透着坦荡。他把退休日子过得闲适而惬意。书房里常飘着蜜蜡的暖香,混着老扇子扇动时带起的纸墨气息。窗台上那只紫皮葫芦里,仿佛还藏着去岁的秋光。他喜欢坐在摇椅上,指尖摩挲着蜜蜡的纹路——经年累月的盘玩,已让那抹鹅黄泛出温润的包浆,像是把所有时光都攥在了手心里。偶尔,他拿起那柄竹骨扇,扇面上是幅浅淡的水墨兰草,扇柄轻摇间,连风都带着同主人一样慢悠悠的节奏。

秋凉渐至,书房里便添了几分热闹。桌角的瓦罐里,是他新挑的蛐蛐,黑亮的身子,叫声脆生生的。阿强不常与人相斗,多半是在傍晚,就着台灯的光,掀开罐盖,看蛐蛐在里面腾跃,听那鸣声撞在木窗上,又轻轻弹回耳边,心下便是一片安恬静谧。窗下的鱼缸里,几尾热带鱼拖着斑斓的长尾悠然巡游,水纹漾在墙上,与台灯的光晕交织,恍惚间,竟像是把一小片热带的生机,圈在了这方寸天地。

平常日子里,阿强活得像一片拴不住的云。上海的老房子里还留着他的蛐蛐罐,杭州新家的窗外就能望见西湖的远山。他从不赶时间,行止随心——今天还在上海弄堂里买生煎,和邻居阿姨闲话家常。明天可能就背着包到了杭州,清晨在西湖边散步,傍晚坐在茶馆里品一杯龙井。他说如今交通方便,高铁半小时便能跨城,他这不像在两城间奔波,倒更像在自家的前院与后院间闲庭信步。

旁人都羡慕阿强会享清福,他却只是哈哈一笑,摆摆手不多言语。我倒觉得,阿强不过是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真心喜欢的样子。不贪慕热闹,不附庸风雅,只求一份自在——想盘蜜蜡了就盘一会儿,想听蛐蛐叫就洗耳恭听,想换个环境住了,抬脚便走。这样的日子,淡如清茶,却越品越觉余韵悠长。

我羡慕阿强的那股通透劲儿,根源在于他骨子里的那个“真”——真实性情,真心投入,真诚待人。在部队时,他心口如一,退役后更是活得真实,也比多数人更有分寸,更有温度。如今,他依然靠着这份真性情立世,虽偶有不屑者,但更多的人,愿意与他为友。他说自己这辈子,干的事无非“吃喝玩乐”四字。我却觉得,他的“吃”,是用味觉记录人间烟火;他的“喝”,是本色性情的自然流露;他的“玩”,是借爱好敞亮心境;他的“乐”,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澄明一笑。他说,人来世间一趟,总不能白活。这不是玩物丧志,而是活得敞亮,活得明白,活得坦荡潇洒。

从阿强身上,我悟出一个人退休后应有的生活态度。

别总以为来日方长,那常常是高估了自己对生命的掌控,低估了命运的无常。每一个清晨醒来,每一次自由呼吸,都是生命的珍贵馈赠。生活需要智慧,“活在当下”并非消极享乐,而是一种积极的生命姿态。定期体检,适度社交,莳花弄草,遛狗逗猫,慢品三餐,闲散漫步,一年四季,一日三餐,一壶清茶,一缕阳光,写写画画,修心养性。看开,方得清净;想通,才能从容。心在何种境界,人便活在何种世界。

人生的两笔,一撇写就前半生的执着,一捺正在书写后半生的释怀。舍弃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离开消耗能量的人际关系,像阿强那样,坚信人品是最好的运气,心态是最佳的风水。把饭吃好,把觉睡足,悦纳自己,身心健康,或许这才是生活真正的意义。

那天,寄走“勇战三秋”的字后,我在快递盒里,悄悄塞了一片我家门口枫树上初红的叶子。想着阿强收到时,或许会想起我们一起在高炮阵地上,看山间秋色的那些年。那时的海风,吹拂着我们年轻的脸庞——那都是人间最难得的“真”啊。

2025-12-03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6577.html 1 阿强战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