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铭生

石磊在镇中学读的初中，住校，一周回家拿一次煎饼和咸菜。那几年，电影《少林寺》正在全国火爆上演，影片中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棍术、剑术、鹰爪功、飞檐走壁等武术动作，让不少青少年热血沸腾，心驰神往。

初三那年，石磊和他班的彪子、刚子、杰子志趣相投，自称“四大金刚”，决计自学武术，实现“武侠梦”。木棍是现成的，背干粮的棍子就很趁手，“教练”是一本书——他们临时凑钱在书店购买的《少林棍法》。他们天真地认为，只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就能练成纵横江湖、战无不胜的“侠客”。

每天下午放学，他们爬墙出校，跑到一条小河边，一板一眼练习棍术。很遗憾，他们最终没练成“侠客”，却结成“死党”。有一天，练武之余，他们各自折叠了一只纸船，放进小河里。四只满载友情的纸船，在小河里晃晃悠悠地向远方漂流。

初中毕业后，石磊考上高中。又三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又四年，留在省城一所中专教书。而彪子、刚子、杰子三人初三毕业后，各自回家务农。

因为老师有寒暑假，所以石磊每年回老家省亲两次。只要回家，不论冬夏，“四大金刚”都要聚会，轮流做东。每次相聚，他们都会忆青春、叙旧情、开怀畅饮。到了返程的日子，彪子、刚子、杰子三人都带上妻儿，拎着花生油、栗子、小米、黄豆、玉米面，浩浩荡荡为石磊送行。他们诚恳地对石磊说：“你在省城当老师，收入低，生活不易，这些农产品都是咱弟兄们的心意，把这些东西带上吧！”石磊在感动之余表示，独自在外打拼不易，老家是他心灵的归宿，“发小”是他精神的支柱。漫漫人生路，“四大金刚”的友谊坚如磐石，纯粹洁净。

有一年春天，石磊考进省报，成为了一名记者。若干年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副总编辑。工作调整了，石磊也忙了，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年国庆节，好久未回老家的石磊又回来了，这次是刚子做东，“四大金刚”照例忆青春、叙旧情、开怀畅饮。

刚子说：“记者，无冕之王啊！上学那会，谁敢想象咱们‘四大金刚’能出一个省报记者，还是副总编辑。”杰子端起酒杯，豪情万丈地说：“是啊！苟富贵，勿相忘，干杯！祝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石磊返回省城不久，接到刚子的电话，他妻弟把人打伤了，现已刑拘。刚子说，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打个招呼？

这事咋能打招呼？办不了！石磊直言不讳，他没有这个能力，即便有，他不能，也不敢触及党纪和法律的红线。挂断电话，刚子恹恹不振，心想：“这点小事都不帮忙，算什么铁哥们。”

又过了一段时间，杰子带着他的女儿来到省城，乐呵呵地对石磊说：“你侄女从小喜欢写作文，上初中时，她写的作文经常受老师表扬，现在大学毕业，你想想办法，能在你那里安排个工作吗？”

石磊问女孩：“你是哪个大学毕业？学什么专业？”

女孩说：“省里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机电一体化专业。”

石磊皱紧了眉头，对杰子说：“老同学，不是我不帮忙。省报招考记者编辑，面向的都是高校本科毕业生，而且凡进必考。孩子连报考的门槛都达不到，这事我真办不了。”

杰子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黯淡了，语气僵硬地说：“你侄女的事还不是你一句话嘛！凭咱这几十年的感情，这事你还能推三阻四？”不管杰子怎么说，石磊还是说这事办不了，但可以给孩子介绍别的工作。杰子阴阳怪气地说：“进企业，我还用找你吗？”说完，黑着脸走了。

第二年国庆节，石磊又回乡省亲了。回到家，他照例拨通了彪子、刚子、杰子的电话，刚子、杰子未接，只有彪子接了。彪子说：“我做东，明天中午聚聚。”第二天，石磊与彪子到了酒馆，但刚子、杰子一直未露面。彪子心神不宁，时不时去门外打电话，后来他向石磊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说：“这两个小子不知忙啥，一直未接电话。咱不等了，喝吧！”

“四大金刚”变成“两大金刚”，石磊和彪子彼此心照不宣，有些提不起精神。酒是好酒，但喝着感觉有点苦。酒酣之间，石磊提议，吃完饭，咱们去看看那条小河吧？彪子迟疑一下，点头应允。

还是那条小河，河水潺潺，波光粼粼。微风吹拂下，石磊像回到了青春年少时，仿佛看见四个少年手持木棍，嘴里“啊啊啊”喊着，像模像样练习“少林棍法”，看到他们撅着屁股趴在沙地上折叠纸船、趴在河边湿漉漉的草地上放纸船。石磊忽然心血来潮，对彪子说：“咱们叠纸船吧！”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纸，一人一张，撅着屁股、趴在沙地上，用心折叠纸船。

船折好了，有点丑，不像他们年少时叠得那样漂亮。河水变得浑浊，也不像几十年前那般清澈。石磊和彪子蹲在河边，小心地把船放进水里。纸船晃晃悠悠地在水上漂起来，突然一阵微风吹来，两只纸船在河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沉到了河底。

小船翻了！风不大，只是一阵微风。默默看着沉入河底的纸船，石磊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