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泉(邹城)
蜉蝣什么时候一下子涌到我的面前?它们从哪个方向来,又要到哪个方向去?我往前走两步,蜉蝣也往前走两步,不是它的两步,而是人走两步的那么一段距离。它们也不是走,是飞。在野地里,蜉蝣有时候能跟人走好长一段路,又忽然消失。“跟”也不对,差不多是“领”。因为蜉蝣总在人眼睛的上前方。
蜉蝣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三只五只,而是一群,或者说,是一团。像黄昏树林里的麻雀和秋天河湾里的鱼苗,我们很少见到一只蜉蝣孤单地行动。蜉蝣上下翻滚,有时候组成一个长方体,有时候又组成一个圆柱体,像一截树干;有时候还形成一个倒立的圆锥体,像个小漩涡。我想,这团蜉蝣里面肯定有一个头儿,在控制着这支散乱而有序的队伍,只是,我们无法找到它。几只蜉蝣碰到我的脸上,我挥手朝这团蜉蝣抓了一把,两只蜉蝣在我的掌中毙命。蜉蝣的尸体很轻,在微风中,一只蜉蝣从我的指缝中漏下去了,另一只在我掌心里接连翻了两个跟头。它的翅膀被我弄皱了,长尾无力地耷拉着,像个多余的东西。我的手心里没有一滴血渍,甚至没有一丝污迹,我就这样不留痕迹地结束了两个微小的生命。抬眼再看蜉蝣,却并不见减少。
蜉蝣朝生暮死,它的寿命只有一天。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它们根本弄不清自己是什么,人是什么,在人面前自己又是什么。这团蜉蝣可能想把我研究一番,或者我的呼吸使它们感到了不同于草丛和林间的气息,它们在这道温热的气体中有几分陶醉抑或麻木。
我环顾四周,想找到蜉蝣出生的地方——秋天的一片水泽。没有。这儿是一片岭地。前段时间收获完花生和地瓜的沙地上残留着一些细碎的秧蔓和褐色的叶片。凹坑一个连着一个。哪些是镢头刨出的?哪些是人踩出的?几瓣花生壳儿经雨淋过,被日头晒过,泛出白色。地里拱出芒草、角堇、车前草等耐寒的野草。一里以外的一片凹地里,有几棵柳树,树头尚隐隐地透着绿意。那儿一定有水。但是人眼里的一里地,在蜉蝣的眼里,该是多么遥远。
转过身来,不见了那团蜉蝣。它们无声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