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明（邹城）

农历九月十六，天黑没多久，那轮月亮就着急忙慌地从山顶冒出来了。起初，边上还带着点昏黄的晕圈，然后便渐渐明亮起来，直到如泼了霜似的明晃晃悬在黛青色的天上，于是，院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粉，与薄薄的寒霜相映成趣，在月光下婆娑弄影。

我坐在院中的老葡萄树下，石桌上端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龙井，馥郁着浓浓的茶香。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我刚吟诵到那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便感到身后飘来一阵酒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转头时，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被秋风吹得摇摆不定，发间束着根简单的木簪，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在夜风中飘荡。手里攥着一只酒壶，壶口处飘出幽幽的酒香。见我望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有些不齐的牙，眼里闪烁着比星星更亮的光：“好个‘古时月！’足下真是我的知音哪！”

啊，李白！难道我穿越了不成？我喉头发紧，竟忘了言语，是被他这满身的文气与诗情感染的，连指尖都微微发抖。我就是这样没出息，一见到文学大咖就会有这种表现。天上明月，人间盛景，此时此刻怎能没有酒呢？何况，这不速之客还是名贯古今的酒仙。我从屋里提出一瓶珍藏的兰陵酒，还有两只酒杯。他倒不见外，自顾自抢过酒瓶，将我备好的酒杯斟得满满当当，清澈的酒液里闪动着琥珀光，溅出几滴在石桌上，竟化作了两句没写完的诗。

“来，与我同饮！”他举杯，反客为主，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的迷离，“这九月十六的月，比十五的更圆、更大，也更懂人意，你看，它正等着我们吟诗呢！”

我忙举杯相敬，酒液入喉，先是烈，再是甘，最后竟品出些月光的清冽。他眯眼细品，忽然狂放地大叫起来，哪里还有一点文人的矜持：“好酒，好酒啊！”我有些歉意地说：“先生，有些怠慢了，没来得及备些菜肴。”“哈哈，这皎洁的月光不正是佳肴吗？”他先开口，声音随着晚风飘远：“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当年我独酌，哪承想今朝有你做伴？”我接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也写了很多关于故乡的文章，请教先生，您唐代的故乡，是否也有这般明月？”

他仰头又饮一杯，得意间，脚下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普天之下，明月就此一轮。”他指着头顶的皓月，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你看它照过长安的宫墙，照过敬亭山的竹子，如今又照着你我。‘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哈哈哈，是也不是？”

夜深了，风更凉了，是晚秋的寒。后天就立冬了，可有了这月光与酒香烘托，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朗声念“我寄愁心与明月”，我应声和“随君直到夜郎西”；他吟诵“俱怀逸兴壮思飞”，我接“欲上青天揽明月”。诗句从唇齿间洋溢着，落在石桌上，渗进酒杯里，连那棵老葡萄树婆娑的影子，都一起氤氲成了平仄的诗行。

他忽然大笑起来，仰首饮尽一杯酒，随手放在石桌上。起身走到院中，衣袂飘飘如欲乘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我的影子交汇在一处，却是跨越了千年，终于在这轮秋月下，重叠在了一起。“痛快！”他喊了一声，声音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寒鸦，“这月，这酒，这诗，足慰平生！”

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只觉得浓烈的酒劲又涌了上来，不是冷，是热，这跨越千年的诗意，将我心口烧得滚烫。 原来有些不期而遇的美好，原不必早，不必晚，只需在这个九月十六的夜晚，月亮正好，酒香正浓，我恰好等，他恰好来，便让千年的诗意，融化了淡淡的乡愁，此夜此地，不知何处是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