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洪顺(汶上)
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时物质尚不丰裕,娱乐更是寥寥。看电影,绝对是顶稀罕、顶诱人的乐事,有时甚至比年节还让人期盼。那些光影斑驳的童年记忆,至今仍如烙印般清晰,总在不经意间如老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在眼前闪回。
刚上小学那年,上午听说村里晚上要放电影,我的心就像长了野草,再也静不下来,只巴巴盼着天快些黑。午饭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就冲去学堂。课堂上,老师讲什么一句也听不进,只觉得时间慢得像蜗牛爬,每一秒过得都步履沉重。那份焦灼,活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恨不得一把将时针直接拧到放学。好容易熬到铃响,回家匆匆写完作业。暮色四合时,灌下一碗稀薄的咸汤,便与几个伙伴飞奔至村委大院旁的放映场。
场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好位置早被长凳、砖头占尽,只剩银幕背面和边缘还有些空隙。人们或席地而坐,或自带马扎,个个脸上漾着笑,喧哗中都是压不住的喜气。伙伴们选了银幕右下角站着看,我嫌侧看费劲,一眼瞥见远处有个柴草垛,便手脚并用爬上去,舒舒服服躺倒。虽说隔得远,画面倒也清晰,晚风习习,甚是自在。谁料白日兴奋过了头,看着看着,眼皮渐沉,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觉惊醒,场子早已空寂无人,只剩月光清冷地照着。我慌忙滚下草垛,拔腿就往家跑。亏得离家不远,才免去一顿数落。
约莫十岁那年。得知西边四里外的孔庄有电影,天还没擦黑,我们四五个人就结伴出发。途中需穿过三里多地的玉米田,至于那晚放的什么片子,如今竟毫无印象了。散场时夜色已浓,估摸过了九点。回程再钻那片玉米地,心里不禁发怵。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一人多高的玉米秆被风扯得哗啦作响,暗处还不时传来窸窣呜咽。我们吓得汗毛倒竖,互相紧挨着,一路屏息狂奔。直至望见村口模糊的灯火,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刚上初中时,有个本家哥哥长我一岁。一个周末下午,他喊我陪他去县城买口琴。未跟家人打招呼,他蹬上二八大杠驮着我,直奔十八里外的县城。哥哥骑得生风,个把钟头便到了。陪他在商场转悠半天,却没挑中合适的,只得作罢。归途路过县城电影院,海报上赫然映着《云海玉弓缘》《冰上情火》《李自成》等片名,记得有四五部。哥俩一合计,顿时心动——尤其是之前看过《云海玉弓缘》的上册,一直惦记大侠金世遗的下落,连有无中册都未知,这牵挂挠得人心痒。啥也顾不上了,看!买了票进去,头一回见识那般巨幕,怕不得有一二十平方米!村里那块白布,至多三四平方米。视觉冲击如排山倒海,幕上人像竟如真人大小,那直叩心扉的震撼,至今忆起仍血脉偾张。我们看得痴醉,浑然忘了时间。待到惊觉,夜色已深。没跟家里通气,那时莫说手机,连电子表都罕见,根本无从报信。虽意犹未尽,也只得退场。估摸已过十点,深秋夜风刺骨。哥哥再次发力蹬车,我紧抓后座,只听耳边风声呼啸。骑至村口的镇集,离家仅几百米了。哥俩在小卖部买了两袋青岛钙奶饼干,嚼着定神。将至家门,远远望见屋后路上人影幢幢——父母和几十位邻居正聚在一起,焦急商议该往何处寻人!那时村里辍学打工的孩子不少,家人只当我俩也偷偷跑了,自然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另一次观影经历同样难忘。正看得如痴如醉,忽地,停电了!放映员搬出备用的汽油发电机,将启动绳绕进飞轮槽,奋力一拽。“腾腾腾”响几声,没着。再拉!每拽一次,全场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屏息攥拳,暗暗祷念。折腾了十几分钟,换了几条汉子使劲,那铁家伙终于“突突突”地欢唱起来!顷刻间,欢呼雷动,我们终是看完了全场。
如今,网络通达,媒介万千,电影唾手可得。方寸屏幕可点万部佳片,影院巨幕能载视听盛宴。然而,儿时那份望眼欲穿的期盼、呼朋引伴的雀跃、幕天席地的野趣、惊心动魄的夜路、瞒天过海的“冒险”,以及简陋光影所带来的纯粹狂喜……那些再也无处可寻的滋味,却成了心头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