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晚报全媒体记者 王艳茹 整理
孔子是中国文化中最具象征符号意义的历史人物，在全世界都有着广泛的知名度。由于对中华文明乃至人类文明作出了不可替代的杰出贡献，他在传统社会被尊奉为圣贤、素王加以崇拜，而在现代社会，人们普遍将他视为教育家、思想家、政治家等颇具现代气息的称谓。除此之外，孔子还有美食家、旅行家、音乐家之类的更加大众化的冠名。孔子的生命非常丰富多元，因此可以从不同角度加以理解。今天，我就说说将生活变成艺术的孔子。如此一来，孔子就是我们所艳羡的艺术家了。
如果说，孔子是美食家、旅行家是过度解读的话，说孔子是位艺术家应该算得上恰如其分。何以见得？因为孔子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周代那种礼乐文化氛围之中的，而他偏巧又天生具有艺术天赋。我们常说“天赋不够，勤能补救”。但我们的孔夫子，既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又格外勤奋刻苦。所以，他成了那个时代第一流的艺术家。
“游于艺”是孔子所倡导的。这里的“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的“小六艺”还是诗、书、礼、乐、易、春秋的“大六艺”，一直聚讼纷纭。但毫无疑问，孔子对“小六艺”也是极其娴熟和精通的。礼乐自不待言，射和御也是孔子的强项。《论语·子罕》篇记载，达巷党人赞美孔子：“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闻之，对弟子们说：“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孔子确实没有以“射手”“御者”闻名于世，但其技艺水平是非常高的。《孔子家语·观乡射》就完整记载了孔子率领弟子举行射礼的全过程。弟子们娴熟的射艺，显然是孔子教育的结果。书和数，也就是写字和算术，都是古代贵族的基本技能。其中的“书”当然和艺术有关，后世书法的概念此时还没有正式形成。但我们从金文当中能够感受到那时的书法艺术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可以想见，孔子也是能“书”者，如今能够见到的，是被收录于《淳化阁帖》和《绛帖》中名为《鲁司寇仲尼书》的十字篆书和《殷比干墓》四字墓碑，这两件被视为“宣圣真迹”的书法，被后世追慕，但可惜的是，这些都不可信，真正的孔子“书法”没有留存下来。顺带说一下，今天美术的另外一大宗“绘画”，孔子是否精通呢？孔子应该是精通的。《论语·八佾》中孔子与子夏谈《诗》，孔子说“绘事后素”，这里的“绘事”一般就理解为绘画。所以尽管我们无从见到孔子的绘画作品，但他对绘画肯定是极其熟悉的，不然不会总结出如此具有深度的艺术理论来。
孔子的“艺术”主要还是体现在礼乐上。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我将之视为孔子建构的美育体系。诗，在孔子那里主要指“诗三百”也就是《诗经》，但我们可以将之泛化，指代诗歌乃至整个文学。文学和艺术往往并称，其实，诗歌也算是艺术的一个门类。当然，孔子当年的《诗》更是一种“艺术”了，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包括了歌、乐、舞的综合体。诗与乐，紧密相连。孔子自陈：“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中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孔子是情感丰富的人，这种人最善于诗。诗歌的兴发、感动，是最能让人产生共鸣的，不管是古今还是中西，都能够通过诗歌拉近距离。
孔子对于乐，更是情有独钟。在《论语》《孔子家语》当中，我们会看到孔子不仅时不时地谈论乐，更关键的是，乐成了他的生活。孔子曾经向苌弘学乐，向师襄子学琴。他在学琴过程中，那种全身心地投入，那种勇猛精进，真是令人在千载之后依然感佩不已！尤其是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足以说明好的音乐那种无穷魅力。不管是落魄还是得意，孔子经常抚琴鼓瑟，还要唱歌。《论语·述而》记载：“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子于是日哭，则不歌。”由此可见，孔子除了在办丧事的当天不唱歌，平时都要唱的。甚至在周游列国、厄于陈蔡之时，在“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的情况下，“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足见孔子的淡定与从容。孔子认为，音乐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它能够将人的情志、人格涵养到中和境界。所以，在孔子的影响下，孔子的弟子很多都精通音乐。比如，我们熟知的“四子侍坐”章，在众师徒讨论志向的时候，曾点便在“鼓瑟”。《先进》记载，当孔子问曾点志向的时候，他“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孔子的另一位弟子子游，在治理武城时，也善于运用礼乐。《论语·阳货》记载孔子带领弟子们到子游治理下的武城，“闻弦歌之声”。很显然，子游是娴于乐的。孔门还有一位勇武的“莽撞人”，那就是孔门护法——子路。子路性格率直，但也受孔子教化，练习音乐。有一天，孔子听到子路弹瑟，不满地说道：“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因为子路粗鄙好勇，他弹瑟有一种很重的杀气，不合礼乐的中和之境，所以遭到孔子批评。于是，“门人不敬子路”。孔子见此情景，补充说：“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这是肯定子路的“瑟”艺。原来一位“好长剑”的莽夫，经过孔子的教化，成为能够登堂的“艺术”人，真可谓判若云泥。以文化人，孔子化子路，算得上成功的例子。
孔子不仅善乐，而且善礼。《论语·乡党》记载了一位动作周旋、无不中礼的孔夫子。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君子翩翩，无不合乎礼，好像流动的乐章，充满了艺术的气息。其实，礼在一般人践履起来，因为做不到内外相应，从而往往停留在礼仪的规范上，反而极其呆板，令人生厌。孔子则将礼化作了内在的音符乐律，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勉强扭捏的，所以你不但不会感到厌恶，反而会用欣赏的眼光去体会。
让我们再重温一遍孔子的教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用诗歌来兴发人的情意情感，但是又不能泛滥无归，需用礼仪来加以约束、节制，但是礼也不能过分的繁琐，那样容易压制束缚扭曲人的情感，所以要用音乐用艺术来调节，将情理交融，不偏不倚，中和圆融，人格就真正完善了。我想，这是孔子的自我写照。著名历史学家杨向奎先生曾说，孔子将礼乐作了新的诠释，在“乐”的协调下，“礼不再是苦涩的行为标准，它富丽堂皇而文采斐然，它是人的文饰，也是导引人生走向理想境界的桥梁。”孔子不仅在理论上诠释了礼乐，而且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礼乐的功能。孔子不仅把艺术生活化了，而且把生活艺术化了。所以，孔子通体弥散着一种艺术的魅力，一种中和之美。有学者认为，如果我们在先秦诸子中寻找一位既为实现理想而奔波劳苦，又将精神生活处理得风雅诗意的人物，那一定非孔子莫属。确实如此！孔子被誉为“圣人”，并不是随意吹捧，而是真正达到了我们常人难以企及的圆满。所以，孟子说：“孔子之谓集大成。”并且用“金声玉振”来形容孔子、赞美孔子，可谓贴切之至！
（宋立林，曲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洙泗经学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