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萍(济南)
阳光透过老杏树,将斑驳的树影投进院子。母亲坐在摇椅上打盹,小黑狗蜷缩在她脚边,偶尔睁眼瞧瞧觅食的麻雀,又安然睡去。
透过监控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想起父亲——他的笑容,早已定格在相框里。想起四年前那个五月,心口仍会泛起微微的疼。我再看向母亲,忽然明白,那些曾令我烦躁的固执,正像指缝间的沙,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从小到大,我们在父母面前顺从、效仿、叛逆、抵抗,最终又归于顺从。半辈子过去了,我才恍然发觉,母亲变得如此执拗,执拗得令人费解,甚至屡屡想要纠正她。可一转瞬,她自己便忘了,有时走出街口,竟分不清东南西北。那一刻,我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与悲凉——母亲是真的老了。
记得小时候,父母忙完一天的农活,仍不肯歇着。母亲一边编草栅,一边教搓草绳的我和弟弟唱《红梅赞》。绳锤在她粗糙的掌间上下翻飞,带着轻快的节奏。父亲在一旁侍弄新打的稻谷,手劲很大,谷粒哗哗作响。稻草的清香弥漫整个小院,连奶奶的眉头都舒展了。那些物质不怎么丰富的日子里,我和弟弟却从未觉得苦,童年充满了快乐。
想起母亲,便为自己偶尔生出的矫情感到惭愧。生活难免有阴霾,但每一道闪电都想唤醒沉睡的大地;风雨过后,自有一番清凉。等阳光再次洒落,天地便是一片澄澈。
现在每次休假,我都想回老家看看母亲,为她做顿饭,或只是坐着说说话。弟弟担心她一个人孤单,毕竟八十岁了,提议接她来近处住,我们轮流陪伴。
这主意是好,可我猜母亲不会同意——老家才是她心安之所。果然,第二天母亲生气了,一宿没睡,说弟弟不愿让她住家里了。
我没有替弟弟解释,只玩笑般说:“他那是怕您孤单呀……”随即拨通电话:“你惹妈不高兴啦,快哄哄吧!”弟弟比我有耐心,一番言语,母亲转眼又眉开眼笑。
母亲经历过两次脑出血手术,两次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父亲悉心照顾她十几年,却先一步走了。也许他是怕我们太累,临走时,连母亲的病也一并带走。这几年,她总算平安。
我有意让母亲骑电动三轮去村口打水,鼓励她认路回家。十几分钟过去,她还没回,我急着去找。原来是车快没电了,载着四桶水,走得吃力。母亲索性跳下车,在前掌着车把,我在后面推。左拐!往右一点!三轮车碾过水洼,留下蜗牛般的痕。我们一路说笑,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在庄稼地里共庆丰收的时光。后视镜里,母亲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晶莹的汗珠。
母亲在门口的每一次张望,都像是在我心上刻下一个坐标。我终于懂得,她的衰老让世界失去了许多声音,却让这唯一的声音——我归家的讯号,变得愈发清晰。原来,她用这种方式,为我标注着人生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