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春(梁山)
记忆里,老家户户都有个独立的院落。北边是几间正房,东西两侧搭着厨房或牛羊圈。若还养猪,猪圈便挨着南墙,或是院外临街的空地上。而厕所的方位,仿佛约定俗成——大门若在东,厕所在西南角;大门若在西,则稳居东南一隅。
我家厕所的变迁,像是一卷微缩的时光胶片。母亲说过,她刚嫁过来时,爷爷家用高粱秆围了个简易厕所,仅容一人转身。积肥是爷爷的活儿——父亲常年在外,这任务便落在他肩上。偶尔,一家人会“撞厕”。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便高声喊一句:“有人哩!”外头的人也不恼,转身就去邻家行个方便。那时邻里亲近,谁也不介意,更何况还能攒下肥料。若要如厕,走近前总要先扬一声:“里头有人不?”若有人,便回一句:“有!”那时的厕所,别说门了,连个顶棚都没有。
到我记事时,家里用破砖头垒起了男女分开的厕所。茅坑直通粪坑,不用再人工挖肥,还能端水冲洗。邻家有盖成公厕样式、一排几个坑的,却仍要定期清挖。无论哪种,卫生都谈不上好。冬天尚可,一到夏天,蚊蝇嗡嗡地扑脸。也因此,那时农村孩子生蛔虫的可不少。上世纪90年代前后,政府推广沼气池厕所,虽干净又能产气做饭,终因有些花费,没能在我们这儿扎根。
近几年,农村城镇化建起了社区。记得村里有人不肯签字,舍不得搬上楼——祖辈扎根的地方,感情深,一动就疼。更何况院里种菜栽树,养鸡养鸭,能省下不少开销。我家签字早,分到一楼,带个车库,如同住二楼。变化最大的是母亲。起初她最反对,住上半年后,却成了最满意的那个。有一回去二舅家串门,回来她就念叨:“哎哟,他家厕所里苍蝇嗡嗡叫,还有蚊子,农村真是脏哩。”我听了直偷笑——才住几天楼,老太太真把自己当城里人啦。我们兄妹几个都不在村里,虽相隔不过几十里,但父母年纪大了,总不放心,几次劝他们进城,他们死活不肯。母亲总说:“城里乡下有啥两样,不都住楼嘛。”
如今家里有了卫生间,冬夏都不必出门,实在方便。左邻右舍仍是老熟人,虽不像住平房时常串门,但白天树荫下,晚上广场上,跳舞、打牌、拉呱、带孙,各有各的安逸。当然,悠闲的多是老人,年轻人大多进了附近的挂车厂、制衣厂、面粉厂打工。土地流转出去,集中耕种,他们也乐得清闲。我们兄妹轮流回家看看,见老家人脸上乐呵呵的,便知他们日子过得称心。
家家户户住进楼房,有了干净卫生间,社区里公厕、健身器材、戏台、图书馆一应俱全,周围工厂林立。年轻人忙碌而充实,老年人知足常乐——这大概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该有的模样吧。我从心底里,为父老乡亲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