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传旋（兖州）

那条老街，蜷在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小城里，装下了我整整十八年的时光。

可那时候的我，总觉得它太俗气。喧闹、陈旧，像一个唠叨又驼背的老人。街两旁永远是那几家店：修鞋匠在梧桐树下敲敲打打，铁砧上的铜钉早已锈迹斑斑；杂货店的玻璃门蒙着灰，里面卖的零食，还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就连墙上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广告，也在风吹日晒里褪了色、卷了边。这里没有网红咖啡店，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更没有闪着霓虹的商场。

年少时心气总是高的。日记本里反反复复写：我要去大城市。像电视剧里那样——璀璨的吊灯，光滑的地毯，精致而复杂的人生。那时候总觉得，远方什么都好，连空气，都该是另一种味道。

后来真的长大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小时候想象中那样闪闪发光。曾经以为的“华丽”，不过是写字楼玻璃反射出的刺眼光线；曾经向往的“热闹”，成了晚高峰时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混着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憧憬中的亮色，渐渐被现实调和成灰蒙蒙的底调。车流中、大雨里，我越来越小，像一粒沙，像一滴雨，落进人群，再无声息。只是偶尔抬头看天时还会想：这朵云，是不是也从老街飘来的呢？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我是爱那条老街的。每一个街角、每一条小巷，都藏着我走过的痕迹。那里的气味让我安心，那里的声音让我平静。它早已跟我的灵魂长在了一块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放假时，我又一个人回去了。巷子里人家种的无尽夏还在安静地开着，蓝紫色的花球象征着团圆与美满。一只狸花猫从我脚边窜过，跳上墙头，警惕地打量我这个“陌生人”。阳光依然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我仍想多站一会儿。听说这里要建停车场，一些树被砍了，墙也新刷了漆。我曾经最爱骑车穿过那片小树林，感受风掠过发梢，阳光碎碎地落满脸庞——这些都是只属于我的记忆。

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那些离乡多年的大人回来，总沉默地站着，欲言又止。而现在当我站在这里，我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层层叠叠涌上心头的往事。

老街里又有新的孩子出生了。在阵阵啼哭声中，我仿佛看见水泥路上即将印上新的小脚印。那些脚印，会和我从前留下的重叠吗？会和更早以前在这长大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脚印交错吗？也许吧。就像没有人能永远十八岁，但永远会有人正十八岁，在这条老街上意气风发地走着。

老街从未被时代落下。它一直在悄悄地生长——用新生命的啼哭，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延续着自己的故事。

夕阳把云彩染成绚烂的颜色，它们柔软地向天边飘去。而这座老街区，也成了我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笔。它的世俗之中，藏着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永远承载着我童年里那些琐碎却明亮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