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鲁琪(任城)
大运河的水,流淌了千年。它将竹竿巷的石板路浸润得温润,也将南门口的青石台阶抚摸得发软。那些年,你总嫌它太潮——水汽裹着柳絮黏上衣襟,河畔的渔鼓声穿透窗纸,满街早点铺腾起辣汤的氤氲白雾。老运河中,淤积的船只半沉于浊绿的水里,像一把生锈的银锁,悄然锁住了豆汁的香气,锁住了太白楼斜阳里热豆腐的叫卖。
古槐路上,蹬三轮的老汉佝偻着背,车斗里堆起的废纸箱摞得极高,摇摇晃晃,几乎要触及宣阜巷牌坊那沉寂的飞檐。漕运早已消逝,可岸边仍见垂钓的人。他们的钓竿弯成一个个问号,垂入流水的深处。钓起的何止是鱼,又何止是被流水浸透的李白诗篇?还有那被水泥船碾碎的、关于漕粮的旧梦。
多年以后,在异乡街头猝然闻到儿时常吃的那家夹饼焦香,喉头猛然一紧。恍惚间热雾弥漫,仿佛重回那条窄街:玻璃罩上油光晃动,老板娘的刀“嚓嚓”作响。那一刻喉咙哽咽,心却如一座尘封的旧宅,被记忆中突如其来的一束光“嗒”地照亮——那宅院深处静静泊着的,竟是整个故乡的河与城。
再回济宁时,运河仍倒映着云来云往,却不知何时悄悄瘦了一圈。太白楼下,热豆腐的叫卖已换了年轻的新嗓;南门口青石照旧温润,而曾经蜷在车旁的老汉,却如运河烟水里的茧,悄然羽化,失了踪迹。河水昼夜长流,将层层叠叠的旧时光越磨越亮。垂钓者长竿静悬,钓线蜿蜒,仿佛垂入千年光阴之中。
风拂过河面与我空荡的衣袖。水纹漾开又弥合,原是故乡在呼吸——它从不囿于一城一地,而是灵魂深处一条奔涌的暗河。纵使尘世喧嚣,它总在寂静处轻拍心岸;纵使我们奔走半生,它仍以亘古的柔波,擦亮沉没的往事,成为永不湮灭的印记,泊住那明净如初的城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