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
她的确是个美人儿。第一次遇见她是十年前。
那天中午，姑妈做红烧肉，我去超市买酱油，第一次见到她。超市前面的小广场只有她一人，懒洋洋地依在洋槐树干上抽烟，眼神散漫地看着远处，修长的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优雅地夹着一根长长的细烟，淡蓝色烟雾升腾在雪白的齐肩卷发上。风一吹，洋槐树上落下一些花瓣儿，轻轻落到她头上、肩上……
她不年轻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更像一块磁铁，瞬间把我吸引。她穿着六十多岁姑妈穿的那种碎花褂子，肥大的裤子，似乎要隐藏在这个年纪的女人当中，但她和姑妈那样的老人一点也不一样。脸不一样，眼神不一样，胳膊不一样，背不一样，反正就是好看。看到她，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词：美人儿。
后来，我到外地求学，读到让耕者忘其犁的罗敷、美丽的苔丝、好看的德拉、大碗岛上细腰淑女、莫奈持阳伞的女人，都会想起那个中午，洋槐树下满头银发的吸烟女人。
再见到她是多年后。原来，她和姑妈同住在印刷厂里的老楼房里，一个单元，她住一楼。
那天，楼下一片狼藉。老楼房正在施工接通暖气，切断了自来水管道。那几天，楼上的住户都要到附近一个公用自来水管接水。
正值酷暑，用水自然少不了。我用两个红色塑料桶帮姑妈提水，一趟一趟到四楼。
一楼的门敞开着，屋内黑乎乎的，有个白发苍苍的身影站在门内，一手扶墙，一手端个不锈钢空盆。我一眼认出，就是多年前遇见的好看老人。我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喘着气问，您，是需要水吗？
是，她说，声音很细弱。
好，这给您，我再去提就是。
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她靠墙躲了一下。
我提水进屋，在她的指引下把水倒进她的桶里。我才发现她两个膝盖严重变形，向内弯曲着，走路几乎是挪动。相比多年前，她老了好多，似乎更瘦了，皮肤松弛，背有些驼，头发像芦花一样顶在头上，但还是有着她这个年龄少有的好看。
我忍不住打量她的家，不乱，但感觉到处清冷，地板是冷的，厨房里锅灶是冷的，座椅是冷的，茶几也是冷的，似乎处处蒙着一层霜。厨房里没有蔬菜水果，灶台上只有半包打开的面条。墙上有张合影，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唇红齿白，甜甜的笑脸，的确是个美人儿。身后的男人大概是她丈夫，也很好看，有一双女人一样水汪汪的眼睛。
我又提了一些水，把她的水桶倒满。
回到姑妈家，姑妈正在厨房里煮水饺。我问姑妈，一楼那位老太太的家人呢，她好像需要人照顾。
姑妈说，你说曲莲美吧，她没家人，没生孩子，丈夫多年前就去世了。
哦，咋没要个孩子，你们这辈不都爱生孩子啊。
她啊，和别人可不一样，年轻时生得美，唱腔好，当年可是咱县里的名人，下乡演出的时候，有人为了看她，追几十里路呢，当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用你们的话说就是粉丝无数。
她家里挂着照片，她老公长得也很好看，也是唱戏的？我问。
哦，刘会啊，也是唱戏的，是她第二个老公。人红是非多，她年轻的时候，这样那样的传闻不断，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第一个老公是个干部，发现追求者刘会给她买的玉镯子，认定他俩有事，天天吵。两人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有次争吵时，男人动手打了曲莲美，下手有点狠，曲莲美怀着孕，孩子打掉了，也落下了病根，生不了孩子了。后来男人和她离了。刘会呢，也和老婆离了，老婆带着儿子另嫁人，刘会便娶了曲莲美。这对半路夫妻也是冤家，结婚后也没少吵架。再后来，刘会得病死了，曲莲美生性高傲，不肯给人做后妈，没再嫁。一直一个人，倒是自在，这不，一老一病，麻烦来咯。
雇个保姆啊，她应该有退休金的。
说起这个就让人生气，刘会前妻带走的那个儿子，突然来认她当干妈。认完干妈，忙前忙后办理完各种手续，不见人影了。据曲莲美说，就是冲她的房子和钱来的。谁和曲莲美走得近，谁帮她，那干儿子不但不感激还会生气，咱外人也不好插嘴。喏，这些水饺趁热给她送去，吃不了的让她凉好，够她吃两三顿的，可怜的人……
我端着水饺飞速下楼，敲她的门。很久，她才拄着拐杖，一点点挪动过来打开门，看我端着水饺，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泛起泪花。她说，啊，水饺，你姑妈每次包水饺都落不下我呢，我这废腿，出不了门，连个馒头都买不来啦，多亏邻居们照顾啊，你多大了孩子？
我说，二十三。我扶她到茶几前坐下，去厨房拿了碗筷，推到她面前。
她用袖口拭泪，说，多好的年纪，好好珍惜啊。
我速到超市，买回满满两大兜饭菜，几乎塞满了她的冰箱。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时隔一年，再去姑妈家是个冬天。广场上的三棵洋槐树落光了叶子，露出干巴巴的枝干，花坛里枯叶杂草在风里摇摆。
我给曲莲美买了一大兜吃食。敲她的门后，耐心等她开门。门忽地开了，一个满脸疙瘩的汉子疑惑地看着我，身后有个年轻女人，也满眼戒备。
这不是曲奶奶家么，我问。
她不在这里了，你是谁？
哦哦，没事，没事。
门哐当一声关闭。
回姑妈家，问起，姑妈说，那个干儿子，说为了曲莲美有更好的照顾，送到养老院去了，呸，还不是结婚着急用她房子。姑妈似乎很气愤，手里的土豆被她狠狠扔进盆里。过了一会，姑妈又说，听说曲莲美病得快不行了，不知能不能挨过这个年，哎……
再下楼，看见一楼曲莲美的家正在装修，墙角堆着一堆垃圾，曲莲美和刘会的照片扔在其中，沾满尘土。依稀看见曲莲美年轻时，花儿一样的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