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晚报全媒体记者 赵煦

虽已立秋，但炎热的气温却让各个游泳馆持续火爆，金宇路上的某游泳馆里水花四溅，笑声不断。然而，在更衣室入口，李女士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双脚——她刚刚5岁的儿子小宇紧紧拽着她的衣角，脸上写满依赖和不安。

“里面都是陌生人，妈妈，我害怕一个人进去……”小宇稚气未脱的声音带着恐慌和犹豫。李女士环顾四周，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起小宇的手，在旁人复杂的目光中低头快步走进女更衣室。这短短几秒的抉择，是她每个游泳日都要经历的“心头一刺”。

“第三空间”缺失 无处不在的日常困境

与李女士情况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

记者走访市中心多家大型商场发现，尽管一些新建商场配备了家庭卫生间（或称“第三卫生间”），但数量稀少、位置隐蔽，甚至上锁的情况普遍存在。在金宇路上的某商业综合体内，三层儿童物品区域附近的家庭卫生间显示“维修中”。一位带着约4岁男孩的年轻妈妈刘女士正在女厕门外焦灼徘徊，她告诉记者，作为男孩子的母亲，自己经常要做这种两难的选择，“孩子需要上厕所还好，我甚至可以带他去附近下水道解决，但如果我需要去洗手间，那就真的很为难了，孩子毕竟太小，把他自己放在门口不停喊话这种事情，我也做过，但喊了两声还有回应，第三声孩子就不回答了。确实吓得够呛，我只能匆匆跑出来。”刘女士说，出来后她才发现，儿子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玩在一起，已经跑到了走廊拐角，如果自己出来得慢一些，估计孩子就要找不到了。

记者在太白湖新区某游泳馆更衣室门口看到，女更衣室门前用醒目的牌子写着“男性勿入包括男童”的字样，一名五六岁的男孩蜷坐在女更衣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电话手表，嘴里不停地催促：“妈妈你好了吗？你快出来了吗？”

进入更衣室后，记者见到了男孩的母亲张女士，“孩子6岁，带不进来，孩子自己也不想进，我肯定很担心，我们娘俩之前来了几次都没游成。”张女士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因为游泳场馆本身就是高危场所，如果看护不好，孩子很容易发生危险，“作为母亲我不可能把看护孩子的责任推给救生员，6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万一发生意外，谁都承担不了后果。”张女士说，思量再三，她决定给孩子买一块电话手表，母子分开期间一直用手表保持通话，“孩子自己还不会独立洗澡，我一般先给他简单擦干套上外衣，让他在门口固定区域等待，然后我自己也简单擦一下，换上衣服就出来，回家再洗澡，前后大概六七分钟。”

对此，记者询问了场馆前台的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主观认为五六岁的孩子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可以独立洗澡，“男孩是绝对不能带进女浴室的，目前我们这里没有专门负责看护孩子的区域，如果真有需要，只能看看哪位工作人员有空，帮忙看一会，建议直接带孩子回家洗。”该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只负责执行“男童不准进女浴”的规定，至于怎么解决问题，他们不知道。“这个需要家长自己想办法。”

家长心声 焦虑的拉扯与无声的委屈

张先生作为女孩的父亲，在泳池女更衣室外等女儿时，目睹过小男孩被带入的场景。“说实话，心里会咯噔一下。女儿大了，开始有性别意识，突然看到异性小朋友，她会困惑地看着我……但转头想，要是对方妈妈实在没办法呢？”他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家长的矛盾心理——理解，却难言完全舒适。

而妈妈们的焦虑则更为具体而沉重。吴女士的儿子5岁半，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每次进女厕所或女更衣室，我都像打仗，让他低头别看、别乱跑、别出声……我比谁都怕打扰到别人，可你说我能怎么办？把他拴门口柱子上吗？”她的语气透着疲惫与委屈，尽管网络上各种“讨伐声”泛滥，但比起同性之间的不理解和谩骂，孩子的安全更为重要，“目前母亲独自带孩子的情况还是多于父亲，毕竟男性是家庭收入的主力。所以这种矛盾和困境，对于女性而言，会一直存在，我们理解一些人不愿意看见‘异性儿童’进入自我领地的不适感，但比起孩子的安全，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对于母亲而言，算得了什么。”吴女士说，自己的选择也不是完全不考虑他人，很多卫生间都有隔间设计，孩子跟自己在一个隔间里，也不会太冒犯别人，“我带他去游泳，也是挑浴室里有隔间、有浴帘的，简单冲洗一下，就给他擦干穿上衣服，然后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带到外面。”

另一位妈妈陈女士则忧虑更深，“其实孩子都明白，他也不想进女厕所和浴室，他甚至因为害怕别人嫌弃一直包裹自己，头都不抬。身上水不干，就着急穿衣服，想把自己藏起来，孩子的敏感让我心疼……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一样。”

他人视角 众说纷纭，有理解也有谴责

40岁的周女士表示，自己见过女浴室带着男孩子进来的，因为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并不太介意，“都是过来人，能帮一把的就搭把手。”

“他和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弟弟也不太会穿衣服，需要我帮忙。”8岁的女孩小洁告诉记者，自己见到女浴室里进去过小男孩，她觉得不应该，但是妈妈也告诉过自己，如果是很小的男孩，也没有关系。“只要不会打扰我就好。”

“现在卫生间都有隔断，其实还好。”20岁的孟女士告诉记者，如果男孩独自跑进来可能会吓自己一跳，但是如果有家长带着，并迅速进入隔间，她倒是可以理解，“我是一名幼师，现在幼儿园里，男生女生还是在同一间厕所如厕，其实对于孩子而言，性别意识还没有那么强。”

但18岁的小茹则非常反感这样的事情，她也是网上跟风讨伐的主力军，“女浴室、女厕所就应该是给女性使用的，她们有麻烦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给别人带来麻烦。我认为3岁的男孩就不应该再进女浴室了。”小茹说。

求解之路 需要多方合力铺就

记者在走访时发现，破局之路需要多方合力铺就。一些新建的大型商业体已开始重视，如吾悦广场、城投·星城广场等大型商业体内，每层均设置了宽敞、标识醒目的“家庭卫生间”，内部包含成人及儿童马桶、尿布台等设施，极大缓解了家长压力。吾悦广场前台工作人员还会给不熟悉的家长进行指路引领，“现代商业设计必须考虑真实的育儿需求，这类设施是刚需，不是点缀。”

太白湖新区某游泳中心的工作人员会贴心地提供保障服务，“在这里报名游泳课的儿童，我们都会尽量地帮助解决难题，如果家长有需要，教练和工作人员可以帮助男孩洗浴更衣。”该中心经营者赵先生告诉记者。

随后记者在网络上查询发现，不少地区的游泳馆，已经设置了亲子淋浴间，就为了解决妈妈们的困境。“第三卫生间”“第三浴室”这类中性空间的普及，不仅解决现实困难，更是社会对多元家庭形态和儿童权利更细致关怀的体现。

当小宇最终走出更衣室，快乐地奔向泳池时，李女士脸上的紧绷才稍稍放松。她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轻声道：“我就盼着哪天，带孩子出门不再需要为‘该进哪扇门’做心理斗争。这不该是场让妈妈和孩子都难堪的‘冒险’。”

记者手记

妈妈们的日常困境，是孩子成长路上的一段特殊跋涉，更是一面映照社会是否足够体贴的镜子。当每一个小小的“第三空间”被点亮、被普及，照亮的不仅是妈妈们不再窘迫的面容，更是社会对下一代最温柔的理解与担当——成长之路，不该处处是尴尬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