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新柱(嘉祥)
夏日的午后,走在小区林荫道,忽觉蝉鸣稀疏。这断续的鸣叫浮在燥热空气里,远不如记忆中铺天盖地。于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村西大路两旁的榆树,便从记忆深处浮现。
那时的榆树,高大得仿佛要刺破青天。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却撑起一树浓荫。蝉们栖身其间,鸣唱声如潮水汹涌,从这棵树滚到那棵树,几里地外都真切可闻。
傍晚蝉声渐歇,正是我们忙碌时。提了玻璃罐子,三五成群钻向榆树下。蝉蛹正笨拙地从土里向上蠕动,黄褐身体,镰刀般的前爪,黑亮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奇异的光。一晚上手脚麻利的能捉上百只。母亲用盐腌了,热油一炸,便是酥脆的美味。每每想起,舌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焦香。
最难忘雨后乡村。泥土蒸腾着腥甜气息,榆树叶洗得油亮,蝉声暂歇,唯有屋檐滴水嘀嗒作响。我们专踩水洼,看水花四溅,惹来大人责骂也乐此不疲。
而今,空调外机嗡嗡低鸣,淹没了微弱的蝉吟。孩子们蜷在空调房玩手机,不识榆树,未闻蝉蛹香。时间如无声的河,裹挟了太多——下地铲草、乘凉数星、河里扑腾的日子,连同整个八十年代的乡村,早已沉入记忆河床。
偶尔梦中,我仍走过那条大路。榆树参天,蝉声震耳。我拎着给姥姥的红糖,蹦跳前行。路无尽,日不落。醒来,枕边一片濡湿。
蝉声渐远,童年渐远,乡村渐远。唯有记忆,如榆树皮上的空蝉蜕,伶仃悬在时光的枯枝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