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楼道已成烟道,呛鼻的烤烟味直扑而来,要深入肺的架势。对门老头儿干的。
楼道窗半掩着,烟味儿散不出去,风朝里面灌的,非但没冲散烟味儿,反而捎带进一些杨絮,毛绒绒,棉花球似的,在空中撒着欢儿。春天了,一切生命焕发着生机,包括对门“冬眠”了好一阵子的“老烟枪”。
事实上,窗台上那个干枯的花盆一直都在,一直没有停止生长烟头。只是冬天温差大,一股冷风就将楼道净化了,出没楼道的8户人家才没感觉。老楼,上下4层,没有电梯,楼道是唯一的公共场所。
老马家和“老烟枪”家住顶层,门对门。好几次,老马上班,推开门,就见楼道窗前,老头儿神情慌张,指间的半截香烟,是吸是扔,六神无主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只穿着秋衣秋裤,晾衣竿似的身子晃荡着,许是烟瘾犯了迫不及待,豁出去了。烟鬼的勇气不可轻视。
老头儿没想到老马这个点去上班,八点半了。老马单位朝九晚五打卡。步行到单位只须二十多分钟。这之后,老头儿似乎摸准了老马的上下班时间,出来进尽量错开,实在憋不住了,也会鼓足勇气尴尬相向。老马却什么也没说,更没有排斥烟味儿的举动。
要命了,有一次风大,掀翻了花盆,窗台,楼道,满是烟头。气温突降,对门老头儿老太太似乎没敢出门。中午,老马从单位回来,碰到了这个场景,二话不说,进屋拿出扫帚撮箕,沿梯清扫。
三楼两家的门缝相继裂开了,两双眼睛逐渐变成了两张脸盘子。女盘子张开了大嘴,咕哝道:“抽烟也不在自家卫生间,真是没教养!”男盘子嘟嚷道:“缺德事少干点!”好像是老马犯了错,扫了一眼盘子,苦笑道:“搞清楚,我是学雷锋!”两张盘子这才变成两个人,瞪着楼上。男的说:“应该在家嘛,到处拉了还让别人擦屁股!”女的说:“我听到了楼板响,应该都在!”一唱一和。老马埋头,从顶楼扫到一楼。楼道里清理得干干净净,吹着口哨回家,心情却不爽了。源于他回眸,瞥见对门开了,老太太瞪着她,似乎,他是多管闲事了。
反正,再相见,表情怪怪的。老马才不计较。人这辈子,经历的事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能做邻居,也是缘分。至于什么样的邻居,没得选,也不排斥。老马不吸烟,也反感烟味儿,主要是担心影响妻儿,好在他们能错开烟味儿污染的高峰。老马不理解的是,老头儿为何要将烟头攒在花盆里?花盆并非仿瓷的,是塑料的,很轻,装了小半土,密密麻麻栽着烟头。不经意一瞥,还真像一盆独特的盆景。
天凉还好,烟味儿散得快,随着春暖花开,“老烟枪”出没的频率也仿佛密集了。多少次,老马推门迎接刺鼻的烟味儿,也见慌忙闪进屋的老头儿,仍旧没穿外衣外裤。印象中,老头儿从没体面地下过楼。可不,天气暖和了,楼前有花亭,楼后有小树林,空气咋也比家里好啊,坐在凉亭或者林中休闲椅上,整天整天抽,也没人干预啊!看不出老头儿有病,除非是怕见人。
春天,楼道反而变成了烟道,烟味儿成天弥漫,老马一家,成了被动吸烟最多的邻居。三楼那个女盘子,好像有花粉过敏的毛病,总是传出咳嗽声,进出门都要戴口罩,戴着又似乎怕窒息,咳得更厉害,取下又是烟味儿和杨絮,索性抬起头就骂。
这天正骂着,见老马下来,抿嘴一笑。老马笑不出,屏住呼吸的滋味难受,走出楼口才大舒一口气,刮得嘴前杨絮飞舞。刚迈出步,楼道里“春雷”炸响,要掀翻整栋楼的架势!
惹不起啊,都是大爷大妈姑奶奶,背景深啊!那女盘子的男人,乃是大院维修队的队长,一个临时工,东弄西弄弄成正式工了,由地下室升级到楼上住了,以前逢人轻言细语,如今敢大嗓门儿吼人骂街了……
老马摇摇头,“老烟枪”的烟不可怕,可怕的是女盘子满嘴的烟——那是硝烟。决不能让楼道变成战场!走下老山前线,老马就发誓,决不允许有人再整得硝烟弥漫。
早早的下班回家,老马开始用水冲洗,用毛巾擦拭,彻底来一次大扫除。半小时后,将楼道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你们还好意思乱整。 果然,一个个惊愕了,猫眼里看,门缝里看,索性开门出来看,小伙子怎么啦,不年不节的,打扫得一尘不染,不会是发神经了吧?
几次大扫除后,楼道里果然没烟味儿了,窗台上的花盆不见了,老头儿下楼了……
再见面,相互点头了。■李海波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