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前,百姓人家大都点菜油灯照明。这灯盏像个铁勺子头,又像是黑陶的碗,难怪人们称它“灯头”或“灯碗”。有的人家干脆就拿一个黑碗当灯点,把炒菜吃的油添加到灯碗里,拿棉花搓根细长的灯捻子浸在油里,一头搭在灯沿上,用火点亮。
冬天夜长,又冷,天一黑,厨屋里点上灯。为了给灯加高,用泥巴捏个灯台,放到锅台上,把灯碗放上去,一家人聚在小油灯下。上了学的孩子趴在锅台上看书写字,大人们坐在炕沿上,灶火窝里闲拉呱,女人家搬个小板凳凑近灯亮纳鞋底,做针线活。可一些家境更难的人家,舍不得点灯耗油,只好摸黑坐着。
这种油灯,灯捻粗细、焰头大小不好掌控,有时串荒,冒黑烟,也费油。后来有卖灯芯的,也叫“灯草”,不清楚啥材料做的,一把子灯草轻得掂在手里也没分量。有人常讥笑那种四体不勤、拈轻怕重的人:“要图轻省,去卖灯草呀!”再后来,爷爷从城里给我父亲教书的私塾买来好几盏“省油灯”。这灯是同黑碗蒜臼子一个窑里烧制出来的陶器,圆圆的,油黑色,样子像舀油的油葫芦,从底部竖起一个小管到沿口,灯芯从管里传出来,焰头可大可小,灯光更亮,上“灯学”的徒弟们捧着爱不释手。
新中国成立后,本村大庙里成立了小学。我上学的时候,点灯用上了煤油,大人们都叫“洋油”,大同学帮我自制了一盏洋油灯。找一块薄点的洋铁片,卷成筷子粗细的圆筒,从一个制钱中间的方孔穿进去,把毛头纸搓的灯捻子穿进筒里,放进添了煤油的废旧墨水瓶,一盏煤油灯就做好了。它的光比省油灯明亮得多。只是灯苗一大就冒黑烟,洋油味也呛人,两节晚自习下来,同学们个个鼻眼黢黑。
一天晚上,我对爷爷说:“老师们办公用的罩子灯怪好,又亮,又干净。”爷爷笑笑说:“那好啊,咱去买盏吧。”于是就带我去了新开张的供销社门市部。门市部不远,就在二爷爷家临街的那三间南屋里。卖货的柴旺大叔端着灯,从货架子最底层摸出罩子灯,找块破布擦干净,装上捻子添满油,拿火柴点着试试。他一边细心捣鼓,一边对爷爷说:“咱供销社开张以来,只有乡公所和老师们买去几盏罩子灯,您老人家是户家买灯的头一名。我可得给您收拾好。”爷爷笑着说:“俺会给您带来财运的。”柴叔高兴地接话:“那就托您老人家的吉言喽。”那晚上,我就端着那盏灯,照亮了我同爷爷回家的路。果然,在我们的带动下,不少同学也都换了罩子灯,柴大叔的灯一时卖缺了。
到我的子女能上学的时候,家家户户通了电。堂屋大桌子上方提溜着一个电灯泡,一拉开关,满屋里亮堂堂,真是方便。爷爷的老油灯、父亲的省油灯、我的煤油灯,三代人用过的灯盏都闲起来没事干了。爷爷把它们摆放在屋门上方的墙龛里,正对着对面的电灯。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我带妻子孩子们搬进了单位宿舍。室内装了日光灯,通明雪亮。告别老屋的时候,我还特地拧下电灯泡放进墙龛里,让它加入灯盏家族的行列。
再后来……再后来我们住进了城里社区居民楼。大街小巷,车灯路灯,高楼大厦,五光十色,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只有老屋墙龛里四代人用过的灯们,静静地蹲在那里,面对着大桌子上爷爷的遗像,它们共同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我再次走进老屋的时候,百感交集:爷爷要是在世,我带他到北京天安门广场看看祖国心脏的灯光,到现代化的大都市上海,看看外滩、浦东、黄浦江的夜景,该多好啊!
记得解放军打开兖州城,我刚进小学的第一天,老师教我们唱的一支歌:“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你就是核心,你就是方向,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七十年,中国人民翻身解放站起来,改革开放富起来,意气风发强起来,这全靠党的指引,党是光耀中华、普照千家万户的明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