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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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版:

九爷的扁担

周天红

扁担,人生,先九爷挑着扁担,在山间或村子里,像挑着自己的人生和宝贝。

从村子口望去,薄马岭上走下来一个人,还没见着面,只要见着扁担,就能猜准十有八九,是先九爷回来了。

那一根扁担是先九爷的身份和标志。先九爷是货郎嘛,靠的就是一根扁担过日子。

村子里有谁不靠扁担过日子的?栽秧打谷要用,挑肥料挑柴禾要用,出门帮人要用,就是那娶亲嫁女的喜事儿,还得用着扁担挑嫁妆挑聘礼呢。扁担可是农家户离不得的东西,村子里有山歌唱着:一根扁担晃悠悠,挑起扁担嘛下九州哟;江南江北都跑遍呢,就等妹妹下绣楼喂。

扁担还是村里人娱乐的工具,挑东西挑烦了累了,放下担子,两个人捏着一根扁担,朝相反方向转,村里人俗称“扭扁担”。赌的就是看谁的力气大,没有点手力腕力的,一上手就被人扭了两大圈,那就让人笑破肚皮了。乡下嘛,可娱乐的工具少,要是打个锣放个炮唱个戏的,多复杂呀。扭扁担就简单了,挑着挑着担子,两个箩筐子放下来,取出扁担就可娱乐一回。赌的东西也简单,无非就是一支烟或二两酒什么的,还有就是谁帮谁多挑一程的事儿,这些都是小事儿,就图找个乐。

先九爷的扁担可不是用来乐的,那是一家人的生活,放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能乐得起来吗?老婆得病在家里床上躺着,老娘七十好几了,能下地也干不了多少累活儿重活儿,两个娃在城里的学校念着书呢,哪样不得花钱?先九爷能够做的,就是一个星期进一回城,把那些小东小西挑在肩上,顺着扁担晃悠悠地挑进村子。

先九爷回来了,村子里可就热闹了。坡上坎下正在干着农活儿的,屋里正在喂猪喂牲口的,屋檐下补着衣服裤子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围着先九爷转。针头线脑,围巾围帕,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两个箩筐里什么都有。还有吹的亮的响的,打的敲的跳的,桌上摆的,灶上用的,都有你要的货。先九爷那一根扁担挑的,就是一个百宝箱。鸡毛掸子,红糖果子,帽子扣子,总有一样适合你的。娃儿们是边看边跳,大姑娘小媳妇是边看边笑,老人们拿起是乐得合不上嘴。

要说到先九爷的那一根扁担,可不是一般的货,那是有着故事的。

村子里,就数先九爷走得远。进过城,下过川东,跑过码头,深山远村,河上船下,先九爷都干过。日子久了,还是干货郎踏实,既能挣点钱,又能照顾家,还受村里人待见。

那一根扁担,就是先九爷在深山里砍木材跑码头时,师傅亲手做来送给他的。磨盘锯刚锯断大树,半截树枝从山顶上滚下来。那树枝,一人合抱那么大。师傅没注意,一门心思锯树呢,眼看就要出事儿,先九爷一把将师傅按在身下,才躲过了一劫。现在先九爷的背上,还有树枝滚过时擦的碗大一个疤。师傅说,娃啊,你还是回去吧,砍树这行,风险大,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都靠你养着,给我这单身汉比不得。师傅把一根扁担送到先九爷的手上,他就干起了货郎这一行。

那一根扁担,就是师傅用那滚下坡的树枝做成的。师傅熬了两个晚上,扁担做得很精致,中间扁平,两头上跷,不磨肩,又不损力,是一根能挑货的好扁担。

先九爷干货郎,村里人信得过,老少不欺,价格适当,时间准点。村里有人开玩笑说,先九爷的扁担,一头连着城里,一头挑着村里,那可是一根好扁担。

那年,村子口小学开学,大雪封山,先九爷挑着书本回村。雪大呀,薄刀岭上手碗大的树都拦腰压断了。一条大石板路上,半脚杆深的雪。路在哪里呢?先九爷一脚踩下去,滑了,滑到了半山崖下。村子口学校里,老师和娃都等着发新书,眼睛都望穿了。

中午太阳露头的时候,先九爷一歪一拐地挑着书进村了。大家领了书,才发现先九爷的裤子,早被雪水和血水冻住了,赶紧叫人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才保住了两条腿,好险。村子周围二三十里地界,都把先九爷当成了人物。先九爷的货郎担子,生意就更好了。送货的,进货的,订货的,都找先九爷办事儿。哪家哪户有个红白喜事,都开着单子找先九爷,到办事儿的日子,准成。

一条路,一根扁担,一个人。人世间,总是一些普通人留给自己最深刻的记忆和感动。

现在,先九爷早不干货郎了,就在村子口摆上了摊子开起了小卖铺子,生意依然红火。村子里通了公路,也该是扁担与货郎挂墙的时候了。听说,村子里修公路,先九爷是第一个捐款的。有人说他笨,公路通了,你的货郎担子还有生意吗?结果,先九爷的生意更好更大了。村子里修小学,他都是捐款大户。先九爷说,山里娃,可不要给我学,不读书,干货郎,也不是个好事儿。

闲来无事,先九爷仍然喜欢取下那一根扁担,擦擦灰,晒晒太阳,试试力气。

也许,那一根扁担,已经承载了先九爷数不清的人生往事,早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怎么能老是挂在墙上呢?■本版摄影 心飞扬

2019-02-22 周天红 1 1 日报 content_635612.html 1 九爷的扁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