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老照片,是1978年改革开放后第一张全家福。后排左一是我,左二姐姐,中排母亲父亲,前排弟弟、妹妹。这是在县城照相馆照的,在这以前,去县城照一张全家福是很不容易的。这也让我想起很多往事。
第一次挣工分儿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鲁西南我的家乡,农村劳动报酬仍实行工分制,年底决算根据全家积分,分配点儿粗粮、地瓜干儿等。成年男人称作“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可记9分或10分满分,女的够不上“劳力”,大概记7分,还未成年但经队长允许能干活的男“小劳力”只给记3分。爷爷奶奶年纪大,爹远在三十多公里外的城市做工,娘一人挣工分儿,全家人能吃上饭都是问题。那一年夏收,我十岁左右,头一天娘就有打算,问我能否到大田地岀工铲麦茬,帮家里挣工分儿。出于好奇凑热闹,也是觉着娘不易,我愉快地答应了。
记不清怎么吃的早饭,听到生产队打上工铃,就跟着娘一起赶往大田地。铲麦茬,就是人工镰刀割麦子后,地里留下一垅一垅的麦茬,只有铲掉才能翻耕土地,播种秋季农作物。麦茬能倒进生产队沤肥池里,作为庄稼肥料。当我来到大田地,男男女女都在忙活,不知谁一句话,“还没铲子高呐!”引来大家一片笑声。
着实我没铲子高,那种铲子的木柄,短的接近两米,长的有三米多,而娘听到却很自豪,“长大了懂事了,要来帮忙。”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没有回大人话,两手把铲,“吭吭哧哧”龟速向前。当天收工,生产队会计勉强给我记了3分儿。
赚钢镚儿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家人口多,分了七亩多田。爹上班,我和姐妹都在上学,弟弟小,还要赡养爷爷奶奶,母亲极其艰难地干了大部分农活。爹在“城里工人八级工,赶不上农民一棵葱”的状况没有根本好转,抓阄分的农田生熟不一,也没经验,收成不好,辛辛苦苦夏秋两季,剩下的只够温饱。
改革开放政策除了分田到户以外,最重要的是唤醒了人们的经济头脑。大人小孩儿都想着各种办法赚钱,不再担心说三道四。我和姐姐很受触动,娘也鼓励我们,暑假到乡政府驻地批发焦酥果儿,装在编织袋里,顶着酷暑,步行着走村串街,腼腆着吆喝叫卖,生怕碰上熟人。那时的焦酥果儿一根一米左右,用玉米加糖精做的,5分钱批发,我们卖8分,赚几个钢镚儿。到午后,带的一大瓶水会很快喝完,姐姐还让着我多喝。看到卖冰棍儿的,咂吧咂吧嘴儿,从不舍得买。姐给我擦汗,眼里闪着泪花儿。
岀河工
为响应毛主席号召,70年代农村兴修水利,现在的很多河流都是那个年代人工挖岀来的。生产队传达宣传上级指示,有男劳力的岀男劳力,自带地排车、铁锨、柳条筐、麻绳、扁担等用具,带上锅灶、被褥,要搭窝棚住在河堤上。如果没有男劳力,可以按一个男劳力折算岀的钱上缴生产队。这是上级任务,各村各家都有分工,必须完成。
家里既没男劳力又没钱怎么办,娘发愁。后来娘给生产队商量,队上照顾,让娘去做饭,我随男劳力拉地排车偏绠儿,也就是从河里往上拉土时,在地排车的一侧像纤夫一样合力拉车。这样,我们娘俩儿能折合一个男劳力的工。
我随娘和大队人马一起岀河工,风餐露宿在河堤半个多月,累不累苦不苦自不必说,那段时间记忆最深的,是黑窝头就咸菜睡窝棚,在娘的身边,我吃也香甜,梦也香甜。
卖棉花
那个年代是没有余粮的,白面都不够吃,哪见过现金。为了能有点儿收入,唯一的是多种棉花。但当时种棉花工序繁多,制胚、岀芽、浇水、覆膜、剔苗、除草、打叉儿、施肥、打药、摘拾、晾晒等等,工夫相当大。像娘一样朴实的农民,不怕苦不怕累,怕的是卖棉难、看人脸。
卖棉可到乡里,也可到县城,希望碰上好运,还得备上吃喝、被褥。满满的一大车几大包棉花,我前面拉,爹或娘在后面推,经常是披着星星去,顶着月亮来。运气好赶上卖棉的少,收棉的开恩不特别挑剔,还有可能顺利卖掉;运气不好时,卖棉的车排队几公里远,要睡在地排车下,第二天才卖掉。高高的台阶上,巴掌大的窗口内是三尺长的冷脸,不时传来质疑和责备声。老实憨厚的爹或娘眼巴巴地瞅着,不敢多问一句,手哆嗦着接过钱,沾了唾沫数了,抽岀一张票,给我买个烧饼吃。那满是白芝麻的烧饼,喷香。
我们姊妹兄弟四个逐渐成人,各自打拼进城落户。
1998年母亲投靠,与父亲在城里福利购房,最后一个农转非,全家彻底告别种田营生。如今的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美丽乡村展现新风貌,吃苦受累最多的母亲,把乡土乡情的留恋镌刻在骨子里,在农村老宅和城市两边迁徙安居。
老宅里种满果树和蔬菜,阳光满院,年年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