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第04版:

时光慢慢

吴天胜

露台湿润,盆中映山红花叶上的水滴颤颤巍巍,像晶莹闪亮的珍珠。

刚绽开芽口的花苞在枝头上随风轻摇,如幼童嘴里吞吐的嫩舌。它们惬意、懵懂,又毫不掩饰地展示着生长中必经的过程。

一切,都在流走的时光中慢慢见证,而每一个时节,又都刚刚好。

1

大姐家添了孙子,是家族中最新的成员。

一年前,全家为其举办了隆重的百日宴。那时,襁褓中的小家伙,眼睛骨碌碌乱转,不知是新奇这个世界,还是面对漫漫人生在作规划。

一年后,他已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眼中仍充满好奇与主见。看见小家伙可爱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他父亲小时候的情形。

那时,外侄也这般大,只是没有躺在童车里。载着他的是一架竹制摇摇车,而金属结构的童车还是城市中的奢侈品;现在,竹制摇摇车却成了奢侈品。这个世界,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外侄在摇摇车中很安静,仿佛在静观世界和思考人生。以我当时的认知,觉得这个孩子不闹,乖巧。

其实,这也是他性格沉稳的早期表现。而不管哪种性格,都是人生中的一种形式。恰如我露台上的各种花卉,有的开红色,有的开黄色,有的开粉色……但不管哪种色彩,都在时光中慢慢长成。养花时间一久,我便可根据花芽,预判出它将要开出什么花来。

家族中的这个新成员,面对新世界,在作如何规划,我却不知道。

看来,养花与育人,各有不同。

2

小桥柳树,河水潺潺。

老家那条河像父亲腿上曲张的静脉,流过门前,再蜿蜒前去。河水每个季节不一样,却和往年的同一季节大同小异,该咆哮时咆哮,该低吟时低吟,该浅唱时浅唱。

河水远去,小桥依旧,恰如我的思念,永不褪色。我曾一遍又一遍地从桥上经过,走过晨曦,走过骄阳,走过黄昏,甚至走过黑夜。每一次走过,小桥都默不作声。它的沉默,让我想起了父亲。少语的他,绝不像母亲整日喋喋不休,只会将满腹话语化作用力地挥锄或“嘿着”的挑担声。

又一次踏上小桥时,河水仍旧哗哗流淌,河道更显弯曲,让我想到父亲腿上的静脉更为凸起了。河边柳树再次发芽,柳梢垂低,树干弯曲,一如父亲已经佝偻的腰。桥上青石板早已被冲刷得光滑,几处深陷的凹坑,像父亲豁口的牙洞。

小桥的旁边已建起一座新桥,宏伟气派,坚固结实。新桥上车来车往、人去人复,一副繁忙的样子。时间在新桥上,似乎要快得多。

回望小桥,仍娴静地躺在小河上。时光的针脚在它那儿永远快不起来。

父亲这时说了一句话,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忙,好呀!

原来,忙起来,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3

可有些事,急不得,譬如读书。

大姐曾不止一次地和我讨论孩子的读书问题。外侄大学毕业后,是就业还是读研,几经彷徨。大姐说,别人家的孩子早参加工作了,甚至有的都结婚生子了。他这样一直读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既然他能读书,也愿读书,何不让他继续读下去?

外侄研究生毕业之际,大姐又和我讨论,是参加工作还是继续读书?我见外侄行事沉稳,是做学问的料,便劝说大姐,做学问,本是一场熬。

外侄继续攻读,圆满完成学业,如今在一所高校任教。回想二十来年的默默苦读,真如露台上的那株映山红,惟有厚植,方可怒放。

二姐家女儿的经历与其类似。好不容易熬到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后,时时感到自己知识不足。我依旧抛出了当年的观点。如今,她正经历着读博的熬炼。

或许,一夜春风后,他们都能像映山红一般,满树繁花。

4

父亲今年八十有六,身体硬朗。

一日,我们借道去了合川钓鱼城。行至游客中心时,父亲被宽阔的嘉陵江水面吸引。那时,江流缓慢,不时泛起的涟漪像父亲脸上涌起的皱纹。

父亲问,在早,嘉陵江是怎么流到这里的?

江水缓缓流淌,仿佛低语,它已在江中走了几千年。我引经据典说,蒙哥汗在此折鞭时,这段江水就很恢宏了。不然,成百上千年的钓鱼城淘得只剩摩崖上的石刻?

顺着步道走入景区,路边竹影婆娑,迎面见一道梯坎。父亲初时雄心勃勃,可刚上一段梯坎便气喘吁吁,脱衣卸袄。他不忍扫了我们的兴致,坐在椅子上,催我们自去游览。

我数次编出故事,说这里谁曾来过,还题过字。他一听就来了兴致,然而爬几级石梯后,却再不为所动,只顾靠在椅子上歇息。

妻子让我前去游览,她留下陪父亲。我向上走了一段,站在城墙旁,看见更广阔的江面,水势更显缓慢,一如父亲的脚步。我终是放心不下,折返回到父亲身边,陪他慢慢走出景区。回看父亲,钓鱼山的剪影,正投射在他的背上。

原来,父亲的缓慢,除了年岁,还有他一生背负太多的沉重。

5

“咕嘟嘟”,灶上砂锅冒着热气,锅底几粒豆大的火焰轻轻摇曳。

大姐一边切菜,一边不时揭开盖子,伸筷子去锅里戳一下,看肉是否炖熟。偶尔取汤勺舀出一口,尝尝咸淡。

大姐会做一桌好饭菜,得益于她的婆婆。刚出嫁时,大姐只会箜洋芋饭,如果非得做一个菜,最多就是猪油炒咸菜。所幸,她的婆婆是个厨师。正当母亲担心大姐出嫁后会不会因做饭受憋屈时,她的婆婆说,没事,我来教。

一道菜、一锅汤,婆婆教得用情,大姐学得用心。一年、十年、二十年,婆婆老了,也走了。大姐的菜却越做越好,逢年过节,总会忙出几大桌来,馋得我们年年回味。

如今,大姐已当外婆、奶奶好多年,一手饭菜,养大了子女,又照看着孙辈。有一次要去照顾孙辈,临行前,她做了一餐丰盛的菜肴与父亲暂别。尤其是那锅汤,煲出的全是孝心。汤熬好,菜上桌,一家人围坐过来,一边称赞大姐的手艺,一边感叹多年的媳妇已熬成婆。

6

在部队服役时,期盼家书的日子最漫长。

母亲读过书,识得字,也会写信。她的来信最多,大致每半月一封,信中除了关心我在部队的训练、生活及成长外,也会提到家人的安康,亲戚的变故,甚至还有家乡的变化、轶闻趣事等。有了这些书信,我在部队得以安心,仿佛亲人就在身边,嘱咐就在耳旁,于是训练更加刻苦,学习更加专心。

那时,部队离故乡约两千公里,往来书信多是平信。母亲的来信需从乡上邮局寄出,兜兜转转到我手上时,差不多是半月后了。当然,也偶有提前的,那一定是母亲将信带到了县城邮局去寄的。最长时间,当属部队外出驻训期间,所有信件需从部队辗转到驻训点。收到家书时,多会超过一月,甚至两月有余了。不过,即便再久,家书打开那一刻,依然滚烫。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盼我去信的心情更急切,可收到信的周期却更为长久。因为我们的信寄到县里后,再分到乡里,乡里要逢三六九赶集才会再分发到村里,等村长将信转交到母亲手上时,牛皮纸信封都快磨破了。为了让母亲经常有信可读,我坚持每周寄一封。我相信,哪怕时间再久,邮路再曲折,只要畅通,信终会寄到母亲的手上。

如今信息时代方便快捷。女儿读大学后,我们每天都联系,每当接通手机上的视频后,就跟她在身旁一个样。视频消解距离,书信留存温度,快慢皆是亲人的牵挂。

纵是如此,我仍怀念等待书信的岁月。因为,信中有亲人摩挲的余温,企盼的目光。

7

等待书信的年月,恰如露台上的映山红,要熬过漫长沉寂,才得一见盛放。映山红,已经鼓出花蕾,个别已经裂开花口,一树的鲜艳呼之欲出。

这是株老桩,几年前搬新家时朋友送的。次年便哗啦啦开满了一树,新家蓬荜生辉。朋友是个养花高手,家中房前屋后,楼上楼下种了各色花卉,一年四季都生活在花的世界里。我猜想他的心境每天都会像花儿一样美妙。

那天,正是入冬时节,朋友从满院的花卉中挑了盆快要掉光叶子的植物给我。他说,这是映山红,好看又好养,就是长得慢。我发现,它的主茎有手腕粗,至少有十年树龄了。心想,朋友从山崖寻来精心伺候,将原本散漫生长的野生植物,驯化为适时而开的庭院花卉,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呢。

春风不知哪一刻变暖,也不知如何吹开一朵一朵映山红的。反正,就在那夜春雨后,鲜艳的花朵映红四壁。原来慢,是生长的积淀,也是积累的必要,是在为满树花开蓄力呢。

入春了,我一日看三回,映山红在春风中慢慢绽放。大姐的孙子指着一朵映山红,口齿清晰地叫,花……花……

2026-11-06 吴天胜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33490.html 1 时光慢慢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