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书娟
作为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浙江婺剧研究院创排的《三打白骨精》凭借传统底蕴与现代审美的完美融合,自公演以来票房长红、持续出圈,成为戏曲活化经典、破圈传播的标杆之作。笔者曾随单位团队赴济南观摩该剧专场展演,在极致的舞台盛宴中,观众能触摸传统文脉底蕴,收获审美共鸣与精神启迪。
婺剧《三打白骨精》没有被原著章节内容框住,在叙事构造方面极具突破性。编剧像一位高明的裁缝,以《西游记》原著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情节为主线,大胆剪裁、拼接了《西游记》其他章回的精彩片段,构建出一个焕然一新、逻辑闭环的完整大戏。
《三打白骨精》精妙地体现出以主线立骨、以支线填魂的叙事框架,每一段改编都服务于人物塑造和主题升华。例如,该剧巧妙改编新增金蟾怪一角,形象借鉴《西游记》第三十四回金角银角魔王之母九尾狐的设定,沿袭原著中悟空打死老妖、假扮其形入洞救唐僧的情节脉络。此角色融合婺剧老丑与反派净行特点,既充实反派阵容,丰满群妖夺唐僧肉的剧情架构,又以诙谐表演活跃舞台氛围,提升观演趣味。剧情层面,金蟾怪发挥关键叙事作用,通过与白骨精对话,揭露“三变”骗局,从而水到渠成化解唐僧师徒误会,令唐僧幡然醒悟。另外,剧目还巧妙化用《西游记》经典桥段来暗塑人物、铺垫冲突。白骨精手下女妖缠斗八戒的诙谐戏份,就兼具“四圣试禅心”“盘丝洞八戒忘形”的内核精髓,戏谑地演绎出八戒贪色懈怠的本性,软垂的九齿钉耙,是心魔难除最生动的舞台隐喻,立住了角色形象。
婺剧一直以真功实技扬名梨园,秉持重武精艺的特色,表演气势磅礴、风骨雄浑。而《三打白骨精》更是将婺剧的武戏精髓演绎到极致,又特别融入百戏绝技,台上演员功底精湛,变脸、魔术、杂技、硬核猴戏、硬僵尸身段、武打把子功轮番登场,招招见功底,式式见真章。
无论是孙悟空的“武戏文唱”,还是唐僧的“文戏武唱”,或是猪八戒的谐戏功夫,演员们的演绎都精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白骨精在武戏外,变脸变装的绝技更是全场一绝,瞬间脸谱迭代、华服尽换,精准对应妖、人、魔三重身份的层层蜕变,这不只是惊艳的视觉冲击,更是人物心性的舞台外化,技为戏用、戏技相融,堪称跨界融合的教科书式演绎。主角精彩,配角们的表现也毫不逊色,村姑、老丈、老妪、传令猴、狮虎狼豹四怪……整场剧目无弱角色、无冗余戏份、无敷衍演绎,从领衔主演到群演龙套,从取经师徒到小妖群猴,全员身怀绝技,全程高光不断,彻底打破了传统戏曲“主角出彩、配角陪衬”的刻板格局。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唱腔始终是戏曲之魂。婺剧《三打白骨精》在声腔的雕琢上也极尽巧思、精益求精。
作品跳出单一声腔局限,博采众腔所长,与婺剧高腔、乱弹、徽戏、滩簧等六大原生声腔相融相合,演员们贡献出“俺本是顶天立地一英豪”“目睹真情梦方醒”“盘踞洞府千年整”等众多精彩唱段。高亢激昂处,有婺剧的铿锵大气,穿透力十足,撑得起神魔大戏的磅礴气势;婉转悠长处,融众腔之柔美细腻,衬得文戏深情缱绻、禅意悠悠。文武唱腔随心切换、刚柔并济,既保留了婺剧最地道、最醇厚的传统韵味,又弥补了单一声腔的表达局限。一部戏听尽众腔之美,唱词入心、唱腔悦耳,让资深戏迷品得出传统根脉,让年轻观众听得懂戏曲之美。
戏剧源于生活、扎根大众,是服务群众的鲜活艺术。时代奔流不息,传统戏曲唯有守正固本、顺势创新、迭代蜕变,方能让千年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婺剧《三打白骨精》突破传统戏曲的舞台桎梏,以古今碰撞的巧思,中西融汇的表达,为古老婺剧镌刻上了国潮印记,打造出震撼人心、身临其境的沉浸式视听盛宴。
剧目用现代科技为传统舞台赋能,灵动的无人机模拟孙悟空变化后的小蜜蜂,穿梭在舞台之上。炫酷镭射光影复刻出孙悟空护佑师父所画的护身光圈,青烟缭绕、幻球消散的特效生动还原了白骨精遁形变化的玄幻场面。科技光影与传统戏曲深度相融,为戏曲艺术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在艺术表达上,剧目也大胆创新。既保持唱词的深刻凝练,又适当融入“OK”“这唐僧满脸的胶原蛋白,吃起来口感一定不错”等年轻化表达,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表演形式更是兼容中西,将婺剧传统武术身段与西方探戈舞步巧妙结合,植于猪八戒调戏白骨精所变村姑的过程中,而白骨精追捕戏耍唐僧一段则融戏曲武打和水袖舞于一体,刚柔碰撞、韵味独特。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爆红,不是偶然,而是传统戏曲守正创新的最佳范本。它像一枚包罗万象的国潮魔方,立体、多元、丰盈。资深戏迷可品百腔流转的戏曲古韵、实打实的传统绝活,年轻观众可赏古今破壁的舞台美学、科技赋能的视觉奇观,深度观者可悟善恶真假、执念本心、师徒情义的人生哲思。它不是拼盘式的堆砌,而是艺术的有机融合,是守住戏曲的根与魂、大胆拥抱新时代的创新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