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9日
第04版:

用文字构筑记忆的栖居地

——读宋登科散文集《会飞的村庄》

扈宏毅

宋登科是从汶上县宋庄村走出的作家,乡土生活是他的人生底色。他把儿时割草、放羊、脱土坯、垛麦垛、背粪箕子等劳动经历,以及对贫穷的切身体会,对动植物的恣意想象,对人情世事的复杂情感,写成十个篇章,收录在散文集《会飞的村庄》中。而《会飞的村庄》又不仅是一本回忆录,其中还有对世俗的深省,对命运的思辨,使整部书带着沉重的基调,让人读来觉得,村庄,塑造了一个背井离乡的中年人的精神和血肉,也给了他迷茫与忧思。

作为一个在城市长大的人,我对汶上既熟悉又陌生,多次去采访,却从未体会过那里真正的乡村生活。而《会飞的村庄》提供了多种视角,有全景、有特写,有对话、独白,也有长镜头和蒙太奇,读者像是乘着一只飞鸟时快时慢地滑行、起落,展现在眼前的,不仅是有声有色的乡村,还有作者带着半生风雨遥望这乡村的眼神。

在宋登科眼中,物件也是有生命的,都有一个生老病死的过程,植物和动物也有一个爱恨情仇的世界。

为了生存,小小的肩膀要背负沉重的担子,粪箕子是沉重岁月的一个符号,作者用它来背草、背玉米、背家畜的排泄物,它装满了收获的喜悦,也在少年肩上压出深而痛的印痕。但粪箕子也会在时间里慢慢松脱,断落得残缺不全,被投入炉膛,释放最后一点价值;小黑狗是作者童年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一起看云彩,一起抓野兔,它从不嫌弃吃最粗糙的食物,忠诚地陪伴守护着这个家,但仍未逃脱死后被烹煮的结局,因为那时候人对肉食的渴望实在太强烈了;作者还把自己想象成一头牛,体察到“吃苦耐劳”既是一个好名声,也是精神的枷锁,它奉献一生,最后仍无法摆脱锋利的刀刃。以牛的视角审视人类世界,他看到了命运的不公和每个人无法跳脱的牢笼。

他用这些事物展现宋庄,而又不仅仅是宋庄,还有一种人人都能品尝到的“失去”的味道。

给作者最痛彻的“失去”的体会,是亲人的离世。弓腰劳作的父亲,忍辱负重的母亲,他们的离去,连带着老房子的凋零,人际关系的疏远,使作者切身感受到,村庄似乎回不去了,“我”只好带着记忆中的村庄,飞走了。

最使我内心郁结的,是书中对两位女性阵痛般的记录。小姨和大姐,她们在婚姻里的绝望中死去。这使我想起小时候就听过的一些传闻,在那个年代,农村女性以喝农药的方式求得解脱并不少见,生存在封建观念里的相当一部分女性,一生从父、从夫、从子,从来不曾循着自己的意志而活。男性婚后依然和原生家庭捆绑在一起,而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已然成了外人,她们不得不把命运完全托付给一个陌生的家庭,甚至连婚前了解这个家庭的过程也被省略。忧郁的心绪无从排解,自己的命运也无从把握,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坦诚是写作的根基,作者没有逃避这种乡村沉疴,而是把它重新打捞,摊开在日光下,这是男性视角下的乡村叙事留给悲剧女性的一种温情,也是作者用持久的注视,照见了老房子墙壁上暗淡且尚存的一抹血渍。

村上春树说,“人生是不断丧失的过程。对您的人生很宝贵的东西……一样接着一样,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从您身旁悄然消逝……而且一旦消失,您就再也别想重新找回,连找个代替的东西都不容易。”

但是,我们失掉了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了,总归有个去处吧,我们用什么存留这种失去呢?

作者多次提及乡村的老房子,让我想起有种白壁灰瓦的房子,下雨的时候,雨水从瓦片低凹处垂下,汇成一条条檐溜,冲刷着雪白的墙壁,时间久了,墙壁挂满竖直的印痕,被人们叫做檐溜痕。雨水可以冲干净屋顶、地面、草木、天空,唯独冲不走那一条条檐溜痕,非但如此,雨来得越是猛烈频繁,痕迹越是深重,仿佛收拢在心底的记忆。

宋登科有着对文学执着的热爱,能持久释放着对故乡动情的力量,他用细腻真诚的文字,给自己的记忆构筑了一处栖居地。我们得以看到,在属于他的那座老房子上,在一道道檐溜痕里,他的小黑狗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战的鸡被扯掉的羽毛在飞舞,粗大的树干上刻着他喜欢的女孩的名字,双亲弯着腰站在门口迎候归家的儿子……他写道,“墙再老也会顶天立地”,而我们的那面墙,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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