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木木地坐在公交车上。车在大街上走走停停,有人上来,也有人下去。整个世界异常安静,像在电脑上看电影,设置了静音模式一般。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轻飘飘的,像在梦里。
刚才,她把手表退还了他。
手表天天戴在腕上看时间,这半年她习惯了。如今,手腕上有一圈白晕,她摸索着,勒痕还在,曾经以为永远属于她的手表已经不在了。
她把手搭在座位旁的横梁上。旁边有一只手,黄色的毛衣袖口处,银白色的手表闪着光。她注意到,这块手表和她那一块竟然是一个牌子的,大小、色彩,都一样,只是这块表盘上镶着无数的钻石,晶亮亮的,应该是比较贵的一款。
下一站,车停了,那女人起身,手表在她面前消失了。
上来一个小伙子,坐在女人刚坐的那个座位上。他,高个,挺拔,白衬衫,戴眼镜,额前头发根根向上,又抿向后边。从侧面看,太像他了!
恍惚出现一个场景:他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误会,别生气了。之后,把那只表盒子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他在那座行政大楼一层上班,当她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他一抬头看见她,一动没动,也没说话。但她的第六感官告诉她,他一下子警觉起来,屏住了呼吸。他怕什么?怕她当场给他翻脸,吵闹起来?
他不了解她,她从来不和烂人纠缠,她有她的底线。他,冷的脸,拒人千里之外。
她的心窒息了。她从包里拿出那只手表盒子,走过去,轻轻地放在他面前,冷冷地说了声:“还给你。”他不敢看她,盯着那盒子,没抬头,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大楼的,凭着直觉冲出来,身边的一切迅速向后退去,很快来到大街上了。
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她在人流里走着,脚下没有一点重量。她悠悠然在风里站着,等着公交车过来。
然而,就在半年前,她是因为看到他脸上的热情,才被他吸引的。
那天,她一个人在公园里散步,游人很多,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带孩子的父母,走走停停的老年人。她看见有一个小伙子在跑步,一条毛巾搭在颈上,白色的运动鞋,青色的运动衣裤,耳机线晃过来晃过去。一对老人迎面走过来,小伙子停了下来,泛着汗水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握着老者的手,腰前倾着,有一个很明显的角度,像日本人鞠躬一样。之后,又以同样的姿势,握了握旁边女人的手。三个人脸上的阳光和热情的话语,像一阵阵涟漪在秋天的湖面上荡漾着。
第二天,在公园中的人群里,她一眼就捕捉到了他。修长的身材,一身运动服使他显得很有青春活力。迎面走来,她看清了,白净脸,大眼睛,嘴角微微向上,一个很婉约的弧度。
猛一看到他,一股暖流袭来,心里怦了一下。难得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这一次,她主动搭讪。在运动器材旁,他停下来正用毛巾擦汗。她走过去,说:“打扰您,帮我拍一张照片好吗?”他怔了一下,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好吧。接过她递过去的手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扶着双杠,拘谨地摆了个姿势。他没说一句话,拍了一张,把手机递给她。她看着照片说:“照得真好,谢谢你啊!”他平静地看她一眼,礼貌地摆摆手,转身走了。
她希望他能热情一点,可他就这样冷冰冰的,她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一阵风来,吹着她鬓角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视线。他越走越远。
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她突然想到弘一法师那句话:“缘起,我在人群里看见你;缘尽,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她是一个大龄女青年,父母和亲戚都替她着急。条件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找不到合适的恋爱对象呢?父母都在市里的事业单位上班,独生子女,家里有车有房,还给她准备了一套新房。她也考进事业编,工作了五年了。人长得也漂亮,个高,模样身材也好。她不断相亲,都没谈成。大家说她太挑剔了。要么嫌人家单位不好,要么身材矮了点,眼睛小点……有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又说没感觉。她是外貌党,非要找一个看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她像一位公主,在等待生命中的王子出现。
舅舅在政府部门当领导,也一直操心她的婚事。这天舅舅打电话说,单位上招聘来一个年轻人,小伙子虽是农村来的,研究生毕业,长得很不错。由舅舅牵线,互相加了微信,约好周六下午在市区一家咖啡馆相见。
当她如约推开咖啡馆的那扇玻璃门时,一眼看见他,竟然是公园里遇见的那个小伙子!一阵狂喜。再看他,一身西装革履,头发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发丝后抿,人显得格外精神。缘分到了,他又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心里开出了花。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一改在公园里遇见时的冷淡,他们相谈甚欢。
她离开时,风吹起她白色的连衣裙,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轻盈地飞起来。
他们开始频繁约会。
渐渐熟悉了,他们谈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谈名著,谈电影,谈明星……无话不谈。他是农村长大的孩子,父母没有文化,老实木讷,土地里刨食。家里还有在读书的弟弟。大学毕业后,又努力了一年,才考上研究生。毕业后,干过一些短暂的工作,终于通过了公务员考试。他想着出人头地,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感觉以后的路很艰难。听了他的诉说,她认为他很真诚,并没有隐瞒什么。
很快,他们的恋爱关系就确定了。她过生日时,他买了一块手表送她,虽不名贵,可是爱的信物。她每天戴着它,与她肌肤相连,心里暖暖的,像是他时时在陪伴。她三十岁了,父母为了她的婚事已经是焦头烂额。遇见他,她想,这么多年了,终是没有白等。父母也如释重负。
她还记得,冬天的湖边,寒冷驱走了行人,只剩下风。偶尔,一声沉闷的鸟叫声划破了夜的死寂。她俩在湖边散步,一点不觉得冷。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他的心开足了马达,怦怦跳着,而她那颗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他温热的唇压过来,那一刻,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打开了,她一阵眩晕,一下子陷进了迷幻的城堡里。多少年了,她终于又找回了初恋的感觉。
他突然不回她的信息了,一整天,打电话也不接。她很着急,怕他出什么事。前天,她最终收到一条信息:“对不起,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他的热吻,在她唇上的温度似乎还没冷下去,她的心一下子跌进深渊。她把手表摘下来,擦拭一新,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抚摸着手腕子上勒出的红印子,心里一阵疼——它已经不属于她了,虽然心里有万千不舍。
……
突然,手机音乐铃声响了,声音有点大,有几个乘客转脸看她。她慌忙从包里掏出手机,是妈妈打来的。“你在哪儿呢?咱们去你舅舅家看看吧?”妈妈很急切的声音。“怎么突然要去舅舅家啊?”她不解地问。“你不知道,你舅舅出事了!……”
轰的一下,她的头像要炸开了。原来,一周前,在单位,舅舅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到站了,她急急忙忙下车,妈妈已经等在公交车站了。等敲开门,舅舅竟然在家。原来是一场虚惊。
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家坐在沙发上喝茶。舅舅说:“单位上最近有人事调整,你谈的那个男朋友,应该也在调整之列。”妈妈听了很高兴,没发现她脸上有些不对劲。
刚从舅舅家出来,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的:“别生气了,晚上请你吃饭,六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后面缀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他笔挺地站在那里,捧了一束玫瑰花,火红色,在暗淡的黄昏里尤为刺眼。一瞬间,她的心柔软了,白天的事突然恍惚起来了。
她大步向前走,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迎着夕阳照亮的大道走进一片光明里。身后,他在喊她的名字,虚弱的声音淹没在茫茫的昏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