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著名作家李贯通日前在《作家》杂志发表散文新作《看稻田》《男人的兰花指》《天下的吆喝》。李贯通先生是从济宁走向全国的文坛名家,曾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天缺一角》)和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洞天》)等重要奖项。多年来,他始终情系家乡文学事业,不遗余力扶掖新人,拳拳之心,宛若春泥护花。征得作者同意,本报现分期转载三篇新作,以飨读者。
古往今来,人们变幻无穷的指法中,最美丽的当属兰花指了。把中指和拇指轻轻地捏合了,食指微挺,其余两指自然伸展,这就是比较标准的兰花指了。或是月影婆娑之夜,或是霞光迷蒙之晨,或是醉眼蒙眬之际,举起兰花指,入神地欣赏片刻,一朵硕大的兰花就在面前开放了!而那个微挺的食指,正像一支未开的修长的花苞。用兰花比喻指法,是一个天才的发明,更是手指幸运的极致。“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这是李白的叮嘱。咏兰的诗词,最令人动情的当是郑板桥的《高山幽兰》:“千古幽贞是此花,不求闻达只烟霞。采樵或恐通来路,更取高山一片遮。”兰花是世间最虔诚的修行者,它喜幽静,远离红尘,不争春色,不争秋香,一清至骨。兰花如此高洁的品质难免有了樵夫之忧:采樵之路是否会引来更多的人?嘈杂与繁华会不会打扰、玷污了兰花?唯有剪裁下一片青山,把它掩藏在没有尘俗的自然里。
遗憾的是,兰花指是女士的专利,“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不配兰花指。配与不配,实则没什么差别了。日常生活中,哪里还有什么兰花指?少女们拿钢笔写作业的嫩手早磨出了茧子,少妇们被工作和家务榨干了精气神,连举手之力都没有了,老妪们皮松肉懒,手上的关节严重变形……兰花指只能在电视里的传统戏剧中才能见到。真正懂得兰花指的人其实很少,大部分观众只知道演员的眼睛是随着兰花指移动,具体的意义并不知晓。据说梅兰芳大师的兰花指就有五十多种指法。
《贵妃醉酒》里就用了“迎风”“双翘”“斗芳”“翻莲”“露滋”“倒影”“拂云”“伸萼”等二十多种。除了他本人及极少同行,恐怕没有人看透了功夫看懂了用意。想到梅兰芳大师,难免想起另一位大师——鲁迅。鲁迅是看不惯梅大师的,他多次写文章批评梅大师,嘲讽“中国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对梅大师的《黛玉葬花》,鲁迅言词更加犀利:“黛玉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我以为她是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倒像是麻姑。”鲁迅否定梅大师的根源是“男人扮女人”。舞台上千般娇媚、万种风情的女子,其兰花指的表演功不可没。
对古稀之年的我来讲,这一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了,兰花指的男人,只见过一位。这人是一位姓段的街坊,中等个头,浓眉大眼,方面阔口,四肢肌肉发达。遗憾的是生就一双小手,又白又嫩,柔若无骨。老段不开口讲话,人们视他是一条威猛壮汉,一开口讲话居然柔声细语。待到看见他的手,看到他的兰花指,人们一致的结论是:他托生错了,不男不女,是个二刈子。他何时有的兰花指?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右手的食指永远竖起永远闲着,完全是多余了。他娘说他生下来就是这样。当地的一位初中老师说,《红楼梦》里贾宝玉生下来口中就噙着一块宝玉,老段生下来就举着兰花指,老段不是一般凡人!街坊们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往,只在背后指指点点,叽叽咕咕。那时小镇上成立了搬运公司,主要的任务是从码头上运回石头。老段很羡慕这份工作,搬运工人也是工人,比农民身份高了一等。他三次到搬运公司报名,都被拒收了,原因就是小手和兰花指。公司领导说,都是二三百斤的大石头,要一个人搬一个人扛,还要一路吆喝,要的是大手大脚大嗓门的人。他从此死了心,却突发奇想,跟着老娘学起女红来。不得不承认他心灵手巧,两年的功夫,所有的针线活,大至拆洗缝补,小至纳鞋绣花,无不精通。关于他的故事也越传越广,越传越玄,甚至说他是秃裤裆,男人裆里的那两样他都没有。这样的男人注定要打光棍的,他娘一天到晚泪水涟涟,刚六十岁就忧愤而亡了。他活到了八十一岁,医院没查出什么病,他只是叫疼,感觉胃里肚子里堆满了石头。一位知情街坊说,老段临死前反复说一句话:“我当年把那个食指剁去就好了,就没有狗日的兰花指了!我怎么没想起来剁呢?”
老段的遭遇告诉人们,兰花指是男人的克星。男人的不幸有许多种,最窝囊最无奈的就是兰花指了!
然而,最遗憾、最尴尬的是,我本人就是兰花指!实不相瞒,我就是我此生遇见的第二个兰花指男人了!
我的家乡是个滨湖小镇,那里河流多、坑塘多。一到夏季,坑里满满荡荡的水,靠坑涯近的地方,坑水清澈见底。坑里也有零星的荷花零星的芦苇。每个坑塘都是孩子们的乐园。我七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暑假里,和小伙伴们在坑塘里凫水,在芦苇丛里捉迷藏。我在离坑涯一米多远的地方,看到了水底下一个白光粼粼的影子。日光沉浮,水草轻漾,那个白光微微晃动。我断定它是一条鲫鱼,一条半斤多的鲫鱼。我悄悄游过去,两手准确而又有力地朝着它一拢一按,迅疾地把它举了起来。哪能想到,它根本不是鱼,而是一扇蚌壳!扔了蚌壳我才感到了疼痛,鲜红的血从右手顺着胳膊流下来,我的手从虎口到掌心被蚌壳划开了一道五六厘米长、半厘米深的口子,坑涯的水染红了一大片。小伙伴们吓得纷纷逃窜,只有一个陪我去了小诊所。医生用了叫红汞的红药水为我一遍遍擦拭,血还是止不住,医生用他的大拇指用力按在我的伤口上,大约用了一刻钟,止住了血,医生又用红药水擦拭几遍,往伤口上撒了很多消炎粉,那是一种像味精一样的晶体粉末。一周后我去换药,伤口已经愈合了。过了几周,伤口隆起了一道疤。又过了几个月,隆起的疤不见了,成了一根硬硬的痕埋在皮下。几个月之后,发现了右手食指的异常:时常感觉酸麻无力,指甲下面的那个关节不能蜷曲。自此开始,学习拿钢笔,吃饭拿筷子,捏捡东西,都本能地翘起食指。高中毕业后回乡干各种农活时,食指都成为虚设,毫无用途。我连续三年报名参军,体检时心里十分紧张,每当检验双手时,就虚汗淋淋,生怕检查出右手食指的毛病,这个手指是搂不动扳机的。幸运的是三次体检都顺利过关了,不幸的是皆因为姑父家是富农成分致使当兵落空。
不幸不只这一件。一九七三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我找到了公社有关领导,陈述自己的有利条件:老高中毕业生,回乡五年吃苦耐劳,学习毛选积极分子,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这位领导心不在焉,目不转睛盯着我比比划划的右手,渐渐皱起眉头。领导当场没有表态,我已经明白了上学无望。那个年代,男人头发梳得亮一些,在街上和同龄女子说一会话,都有资产阶级嫌疑;女生呢,如果她的乳房大,如果她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她的入团入党就可能被搁置了。
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兰花指。半生习惯了右手食指的酸麻,习惯了它的闲置。大约五十岁那年,和一位作家朋友聚餐,他突然惊叫道:“你是兰花指啊?”我怔愣了许久,羞涩得无地自容。我只得给他讲蚌壳划手伤了神经,并请他验证了手上的疤。类似的场景我又遇到过一些,有的认为我忸怩作态、发嗲卖萌,有的干脆问我小时候是否学过唱戏,这些都让我切切实实认定了自己就是兰花指。此后的友朋相聚,但凡有人瞅一眼我的右手,我就立即讲述蚌壳划手伤了食指神经,也在内心觉得可笑,像祥林嫂一样,“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也想我是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鲫鱼的身子在水里白晃晃的,而忘了蚌壳在水里也是白晃晃的……
有一次,我给一位朋友讲了街坊老段的事,讲了他的临终遗言:“我当年把那个食指剁去就好了,就没有狗日的兰花指了!我怎么没想起来剁呢?”没想到这个朋友脱口说道:“对啊,他错就错在这一点,一着不慎毁了全盘。剁啊,他早早地剁了食指就百事大吉了!”朋友的话真是惊心动魄,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食指,不禁想起戴望舒积满灰尘的书柜,柜上的玻璃瓶中酒精浸泡的断指。那个断指分明是一个高贵灵魂的标志,那是千金不易、千年不朽的圣物。《聊斋志异》中有一篇《阿宝》,其中的情节细节,所有人读过都会没齿不忘。阿宝是个富商的女儿,长得娟丽无双,引得青年男人神魂颠倒,为她提亲的络绎不绝。孙子楚是个贫寒少年,平时见女人就躲开。偏偏他一只手长有六个手指,更成为别人的笑柄。清明节那天,孙子楚意外见到了阿宝,当即迷恋得几乎倾倒。孙子楚请人提亲,阿宝说:“他如果能去掉那根多余的手指,我就会嫁给他。”孙子楚认为这个条件非常简单,他拿起斧头就把那个枝指砍掉了,弄得血流如注,疼痛欲死。孙子楚的行为惊骇了众人,也震惊了阿宝。阿宝终于被感动,二人喜结连理。蒲松龄感叹不已:“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孙子楚的痴情,不能说空前绝后,人生苦短,能见到一两次这般的天下大痴,已经算得上大眼界了!
街坊老段的故事,家兄也是非常清楚的。家兄是中医,他的观点是兰花指并无过错,食指更不可以砍掉。家兄说,五个手指代表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相互依存,缺一不可,人体就是五行的结晶体,没有五行就没有人体。譬如春夏秋冬四季,也是相互依存,你能砍去酷暑砍去严冬吗?凡是自然的东西,都不可以有丝毫的人为损伤。食指属五行木,中医认为食指主肝脏和胃肠。食指上有个商阳穴,施治后可以清热解毒,滋补胃肠,通窍醒神。如此说来,老段幸亏没有砍下食指,否则,破了五行,不知要得些什么离奇古怪的病,不知要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祸乱,更不要说平平庸庸居然活到了八十一岁。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的老段是否已经觉醒、是否感谢他的兰花指?
前不久学到一个重大知识,使我心底那片有了包浆的阴影透进了一线光明。兰花指原名君子指,起始于魏晋,是男人的专利。只知道魏晋名士们骨骼清奇,落拓不羁,行为潇洒倜傥,风神俊朗超迈;只知道他们喜欢穿肥大宽阔的衣服,喜欢服五石散,喜欢且酒且舞且吟哦,喜欢醉卧竹林,喜欢挥剑追杀蚊蝇……哪能想到他们人人都是兰花指?也许他们穷困潦倒,却都是精神贵族,他们膜拜兰花的高洁,以兰花为图腾,兰花指近在眼前,寄托着他们的人生理想和美的追求。他们相见,没有握手拥抱,人还没有到来,兰花指就虔诚地举起,所有的热情与问候,所有的希冀与敬畏,都蕴藏在兰花指里。魏晋名士的手,是人世间最美的手,是幽香萦绕的手,兰花指成了魏晋风骨的标识。据传,当时有本书《兰花品藻》,专门指导男人们如何欣赏、如何练习、如何保养兰花指的。我在几个图书馆里问询,在许多网站上搜索,都没有查到《兰花品藻》的踪影,颇觉遗憾。白云苍狗,朝代更迭,魏晋愈来愈遥远,如今兰花指已经绝迹,人们相见时的礼节是握手拥抱。三年疫情期间,握手拥抱也是不可以的,唯恐感染了病毒,充其量是以肘相触、以脚相触。假如当时媒体号召以兰花指取代其他的不伦不类的问候方式,那真是遍开在灾情里的最美的花朵!那可真叫一个盛景!网上有位叫西坡的先生,写下了“日翘兰花三百遍,不辞长作大男人”。明显是对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套用。虽是套用,也足见西坡先生对兰花指情有独钟,足见他倡导兰花指的美妙心愿。不知道西坡先生是今人还是古人,更不知道他的倡导何年何月得以实现。
对于兰花指的起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说兰花指最早起源于佛教,是佛教的加持手印,僧人每一个变化了的兰花指都表示保佑众生。也有的说兰花指起源于道教,也是道教中的一种手印,道士们每一个变化了的指法都是在与神明沟通。我的看法是,兰花指起源于兰花,从人们认识兰花开始,就应该有了兰花指,人是大自然的子民,是大自然的忠实信徒,是天才的大自然的模仿者。“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德,不为贫困而改节”。探究兰花指的起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兰、花、指”三个字镌刻在心壁上,重要的是深刻领会兰花指里的大象大境,重要的是呼唤魏晋兰花指的重新绽放。
(转载自2026年第6期《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