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红兵伸了伸脖子,把最后一口生煎囫囵咽了下去。用手整了整笔挺的进口西装,朝厨房嘟囔了一句:“我走了。”转身去换鞋。
“冠军都拿了,还着什么急?不就是一档节目?赶着去投胎似的!”妻子端着盘子追过来,“我排了一早上队买的食茂记生煎,不再来一个?”
“饱了饱了。”秦红兵头也没回,急急地关上了大门,赶紧去按电梯按钮。他隐隐感到,今天的访谈节目,比嘉年华还重要。
县太极拳嘉年华比赛,本来秦红兵一点没上心。他练太极十几年,大大小小的奖杯书房里快搁不下了。一千元奖金,也没啥诱惑。
可问题是县太极拳协会会长太极辛心血来潮,他要从嘉年华的优胜者中招收一名徒弟!
太极辛是何等人物?一个矮不溜秋的老头,迎面过来,你可能正眼都不会瞟一下;可人家是辛氏太极的掌门人,全县、全市太极圈的天花板!虽然看过他打拳的人扳着手指都数得过来,但没听过他一人单挑六个壮汉的故事,你就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辛坎人。
辛坎县自古习武成风,特别是太极拳,从三岁小孩到八十老太,都会比划两下。但大多也就比划比划,正经叩过响头、拜过名师的,在圈内也算是有名有姓了。要是能喊太极辛为师傅,那外出都能横着走。
虽然想投到辛氏门下的太极爱好者排队排到二里地外,但太极辛油盐不进,收徒的要求比皇帝选妃还苛刻。他看不中的人,天皇老子说情也没用。哪怕你拿着成捆的现金上门,他会用钱砸得你脑门生疼。
秦红兵人高马大,从小喜欢武术。参加体育局培训、跟着视频学,练太极没少下苦功。他也想跟个高人,可愿意收他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像太极辛,人家不鸟他。无门无派,拳打得最好、证书最多,也感觉低人一头。
这次不知太极辛这老头哪根筋在跳,主动提出要收徒,这个机会秦红兵哪能放过。
现场比的是二十四式套路。秦红兵第一个出场。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出掌、抬腿,动作到位。
到了关键的右蹬腿,既要有高度,又要单腿站稳五秒,不能晃动。他知道这几个都是失分点。他对着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对照过,平时压腿、拉筋一点不含糊,自己感觉和视频中的世界冠军不相上下。
五分五十八秒,秦红兵刚收回脚步,音乐像听到命令一样戛然而止。
9.99分!四周响起了一片掌声。
这个分数成为一座高山,后面的选手只能远远仰视。
转眼只剩最后一名选手了,一个戴黑边眼镜的瘦高个,一看就不是练武的样子。“来比赛,也不知道戴副隐形眼镜!”秦红兵坐在看台上撇了撇嘴。
起势,抱球,黑边眼镜蹬腿的高度似乎不够,下势独立时腿微微有点晃动。看台上有人指指点点,似乎也看出了些瑕疵。可黑边眼镜不急不躁,旁若无人,进、退、按、靠,一招一式依然进退有序。
9.97分!
秦红兵如愿夺冠,离入室太极辛又近了一步。但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黑边眼镜的动作虽然不算特别规范,但呼吸和动作浑然一体,自然丝滑,就像溪水流过,冲刷着鹅卵石,耳边还能听到若隐若现的潺潺声。秦红兵明白,这样的拳路,没有一定的功底是打不出来的。而太极辛这老头不按常理出牌,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
走下领奖台,秦红兵接到通知,嘉年华临时增加一项活动,前两名选手和太极辛会长第二天一起去县电视台做访谈节目。
秦红兵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太极辛收徒的最后面试!
他不敢怠慢,查资料、写提纲,做足了功课。
节目开场,主持人一提问,秦红兵便抢先回答,从太极拳的儒道哲学、阴阳理论,到陈氏、杨氏、武氏、吴氏、孙氏等各派别的特点,讲得头头是道。
“练好太极最重要的是什么?”主持人向一脸木讷的黑边眼镜提了个问题。
“忘掉打太极。”黑边眼镜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主持人显然没听懂,示意他解释一下。
“只有忘掉了你在打太极,才能身、形、心完全融合,进入太极境界。”黑边眼镜说得断断续续。
主持人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成为太极辛老师的徒弟,你最希望向老师学什么?”
“我没打算要成为谁的徒弟。我打太极,就是享受物我两忘的太极乐趣。”
主持人一脸懵逼,秦红兵则看到了一道雨后的彩虹。
节目结束,秦红兵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口,好像马上要举行拜师仪式似的。
太极辛站起身,拍了拍黑边眼镜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想学辛氏太极,随时欢迎。”
黑边眼镜还没反应过来,秦红兵忙迎了上去:“辛师傅好!”
太极辛迟疑了一下,握了握秦红兵伸过来的手:“你的动作很标准,很像太极;但是,太标准,太像太极。”
“太标准?太像太极?”这下轮到秦红兵一脸懵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