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0日
第04版:

人品似茶 清气留香

张瑞祥

一天,我无意中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块老式的弹簧链欧米茄手表。这是岳母的唯一遗物,也是留给我们的珍贵念想。睹物思人,岳父岳母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他们的言谈举止,他们的为人做派竟像潮水般涌来。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那些感人的清正廉洁的人和事不在远方,就在自己身边。

我拧上表弦,秒针“嗒嗒”的走动声引我穿过时光的薄雾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兖州。婚前送节礼,我按照家乡习俗买了联刀肉、红公鸡等六样东西到“老泰山”家去送礼,结果惹得他们全家一顿大笑。后来才知道我是登门送礼唯一没有被推出去的人。大概是在工作和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岳父岳母这一对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一辈子谁的礼都不收。

岳父在省驻兖单位兖州糖茶站担任茶叶科科长,计划经济时代管着济宁、枣庄、临沂、菏泽四个地市的茶叶定价批发工作,是山东省为数不多的高级经济师、茶叶专家。很多南方茶场的销售人员,为了能给自己的茶叶定个好价位,用各种方法接近“手握实权的魏科长”。登门拜访,不开门;闯进家里,会连人带礼被请出去;有的放下礼品就跑,喊都喊不住人,岳父第二天会将礼品带到办公室,让对方取回。对多次拒绝还上门送礼的,甚至直接将礼品从大门上扔出去!岳父为了不背人情债,这一生中竟然没交一个“朋友”。

生活中岳父一个朋友没有,但工作中结下的友谊却比比皆是。每年他都到江浙福建茶场搞调研,对茶的品种、质量、产量了然于胸。岳父告诉我:茶叶有六大类数千个品种,仅龙井就有浙江龙井、杭州龙井、西湖龙井和狮峰山翁家山龙井之分。喝上一口茶,他就能品出是什么品种的茶叶,产地是哪里,是什么季节的,是山阳的还是山阴的,是山顶的还是山下的。每到一处他都虚心向茶农、茶叶技术人员学习,了解情况,帮助他们改进制茶工艺,研制出适合北方人口味的茶叶产品。他帮助浙江一个茶场窨制的茉莉花茶在北方的销售量翻了一倍。茶场的场长在送行时,悄悄地把一块手表塞到岳父提包底下。回到家岳父才发现,立即赶往邮局连夜给场长寄了回去。

岳母也是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她正直热心爽快,风风火火干工作,善良热心为群众。在兖州首任计划生育局局长的岗位上,她一辆“大国防”自行车跑遍了全县480多个村庄。田间地头、工厂机关、医院街道,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到处都有她熟悉的乡亲。人们亲切地称她为“赵老妈子”。谁能想象得到一个局里的“一把手 ”,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自己住的床竟然是两条板凳搭起来的。家里的毛巾破了几个洞也舍不得换。我曾一次买了九条毛巾,把旧的洗脸巾、擦脚巾统统换掉扔进了垃圾桶。过了几天我发现,新毛巾放进了柜子里,旧毛巾从垃圾桶里又捡了回来。虽然有些破旧,那洗的干干净净的毛巾,却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清辉,手工绣的茉莉花样的补丁在清风中默默绽放。

工作中她严格按制度按规矩办事,生活中处处时时严格要求自己,而对待同志、对待家人却像春天一样温暖。这一生她不沾公家和私人的任何光。别人给她一颗糖,她必须双倍返回去心里才得劲。她晚年时尽管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和心脏病,但是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事,绝不给他人添麻烦,反而身体力行,尽可能地把关爱送给每一个人。离休三十年,谁家有困难她都主动帮忙。到了八十多岁每年还骑车到乡下看望村里的老计生工作者,把温暖送到群众心上。知道孩子们工作忙,有时来不及买菜做饭。她就蹬着三轮车到市场买菜,择好洗净给孩子们送去。蹲在地上择菜,关节痛得经常站都站不起来。冬天在院子里洗菜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头在寒冷和病痛的折磨下都变了形,老人家从不叫一声累,不喊一声疼。知道我爱吃饺子,每个礼拜都包。即使岳母心脏早搏难受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到这些孩子们心疼得不得了,可不让她干不行。直到全家人热乎乎地吃上可口的饭菜,岳母疲惫的脸上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如今岳母走了好几年了,不管在哪里吃饺子,老人家擀面皮包饺子时的形象都会浮现在我的脑海。在我看来,岳母包的饺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饺子,那妈妈的味道深入骨髓,终生难忘!

或许是老一辈革命者受党教育时间长,或许是他们对自己要求高,岳父一生不讲狂悖之语,不干违规之事,就算到了大脑糊涂的弥留之际都没有讲过一句错话。经常和岳母交往的徐君、廉世玲、郭静、孙奇苏、姜德华、江成远、田兰吉、朱彪、陈胜中等叔叔阿姨们,他们这一代老共产党人身上都有一股纤尘不染,淡泊自珍的清正之气,而这种清正之气又汇成了优良传统的主流,教育和影响着更多的后人。

杨绛先生在《我们仨》里说人生如旅途,客栈是家,家是客栈。垂暮之年的岳父岳母为了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执意要去敬老院,把家再一次当成了出发的客栈,把敬老院当成了生命的终点,最后的家。搬家的那一天,他们随身就带了一床被、一袋药和一兜换洗的衣物。老两口相互搀扶着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锁上大门。望着老人家颤巍巍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特别酸楚,感觉这巷子太长、太长了。他们从胶东根据地走来,他们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走来,他们相携相伴从七十多年的风风雨雨里走来,他们带着开创新世界,建设新中国的重任走来。完成使命的老人就这样两袖清风,超然而去。

几年间岳父岳母先后去世。岳母去世时很突然,感觉不太真实,我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人懵懵的,还没来得及悲伤,老人丧事就过去了。直到后来收到岳父仙逝的噩耗,才让我觉得真的失去了他们。在空荡荡的家里我嚎啕大哭,含泪挥笔写下了一丈六尺高的巨幅隶书挽联:德高如山景行垂范,人品似茶清气留香。泪水滴在宣纸上和墨混合在一起,泪与墨相互润染,在笔画的边沿竟然生出朵朵浓淡不一五色皆具的花。元代王冕《墨梅》诗云:“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没想到这泪墨之痕居然暗合了中国文人高洁清正的人文精神。也许,这是天意吧!

泣血濡墨,悼尊追贤。我把要写岳父岳母故事的事说给妻子时,她的眼圈一下红了。说:“人都不在了,不要写了。”我说:“把老人家的故事写出来是对他们的怀念,是对后代的教育,也是对他们那一代人的致敬!”妻子闻言哽咽不语,泪水浸湿了衣袖。

窗外,不知谁家的桂花开了,香气幽微而执着,穿过秋天的街道,丝丝缕缕飘进窗来。我忽然想起岳父品茶时说:顶好的茶叶往往生长在峭壁岩缝,经年累月承受风霜雨雪,才能在沸水冲瀹的那一刻,将所有的经历和积累舒展成清甜的滋味。

岳父岳母的一生,便是这样的一盏茶,在时代的悬崖上深深扎根,用全部的岁月,冲泡出一泓清澈见底、回甘悠长的明净。这茶香袅袅,穿透数十年的光阴,至今萦绕于我的生命之中。它提醒我: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永远有一种品格叫向善而行;永远有一种活法叫清白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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