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到父亲出事儿的消息时,正在省城济南布置自己的个人画展。那边弟弟来了一句:“哥,不好啦!爹让县纪委的人给带走了!”我撂下手头的工作,开车直奔几百里外的老家。隆冬时节,车外的旷野一片肃杀,只有低矮的麦苗在寒风中瑟缩着,叶子被冻得发黑。麦田间突起的田埂微黄中泛出苍白,让人想起父亲用来制作泥哨的万福河里的胶泥。时不时又有呜咽的风声透过车窗传来,像极了父亲蹲在河滩上吹响的泥哨。
在程庄,很多人都会泥哨制作手艺。前几年,泥哨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后,父亲便成了传承人。那些普普通通的河泥经过他粗粝的手掌,很快变成栩栩如生的蝴蝶、燕子、兔子、马驹;甚至变成斗鸡、斗牛、八骏、八仙、十二生肖等成组成对的作品。在前些年 ,他和村里的泥匠瘸子程秋生合作的“孔门七十二贤”,还参加全国非遗成果展,获了奖,上了电视。为了帮村里那十几家贫困户脱贫,去年镇上拨了五万块专项扶持资金,也即专项扶贫款,让父亲领他们组建泥哨合作社,把这项产业做大做强。这些钱经父亲的手,都变成了泥料、工具和大家的补贴。难道是父亲忍不住诱惑,在这里面伸了手?
我的车一进程庄,就看见老支书程天葵正在村口的那棵大合欢树下,跟几个村人散烟。从他们远远投过来的眼神,我便知道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已经像颗盐粒掉进油锅,在这平静的小村炸开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打招呼,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的程天葵披着皮褂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像他前几年在村里强推的蔬菜大棚。“宝贵回来啦!”他笑着望向我,吐了个烟圈说,“你爹这些年干得好,带领好多人家脱了贫。我原本打算把他吸纳进村委班子的,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儿。可惜了他的手艺,也可惜了这个人!"
我回到家时,看到了堂屋里桌上堆着的泥坯。其中有些已经捏制好,还没来得及烧制。我一落座,就嗅到了泥巴、清漆和木炭混合着的混沌气味。母亲正急得坐在床上抹泪,弟弟也没了主意,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让弟弟找找父亲的账本,弟弟跑到里间父亲屋里翻腾了一阵,只拿出一个陈旧掉漆的饼干盒。我掀开盖子,除了几把生锈的钥匙、几张带着霉味的纸币、几样制作泥哨的工具,并无其他物件。弟弟说:“所谓的账本,已经让上头人拿走了。那就是几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这家两袋面,那家一桶油之类。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上面的数字对不上。”
“你爹不识字,都是人家说啥他记啥。”母亲叹口气说,“就算对不上,也是别人陷害他。”
“我就知道兔子尾巴——长不了!几辈子的泥腿子,玩什么艺术!”弟弟把饼干盒扔在一边,脚底下的板凳也让他踢了好远。
我知道,父亲手中的权力有限,接触到的公款,在村里也应该会有清晰的支取记录。我赶到村委会计室想问问情况时,却只看见程天葵的侄子程小军坐在暖气片边刷视频。据说,他已经被内定为新一届村文书的人选,等过些天开了村民大会,就要上任了。他见我要查账,有些不屑地说:“账本?早交纪委啦!”我怏怏地出来,却看见老文书程守诚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缩着身子,眯着眼睛,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泥哨,在那里呜呜咽咽地吹。他手中的泥哨是虎头的形状,黄底,黑纹,顶眉心一个大大的“王”字,威风!
程守诚有文化,年轻时干过几年民办教师,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字是颜体,端庄浑厚,透着一股正气。程守诚一年前就退下来了,可村里人都不敢小觑他。因为他干一辈子文书,据说也没一星一点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更重要的,有人说他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现如今在县里可是当了大干部。
我喊了一声“守诚伯”,百种滋味瞬间涌上心头。他把泥哨从嘴边拿开,认出我来,冲着我笑。从小到大,每到春节,父亲都会携上两卷红纸,提上两斤茶叶,去请守诚伯写对联。所以,两家人混得熟络,他也成了父亲在程庄少有的几个知心朋友之一。我走过去,给守诚伯让了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两句闲话。因为心里乱糟糟的,我不想久待,正要告辞离去,没想到老人却招呼我留下,压低了声音说:
“你把心放肚子里,你爹没事儿!”
我听他话里有话,猛地一愣。我想起来,父亲成为非遗传承人,那笔款子下来的时候,守诚伯正干着文书。我借口送他回家,邀他上了车。在车上,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程天葵从县里领回非遗扶持款的那天,守诚伯正在村委核算着上半年的收支。他一边扒拉算盘珠子,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他听到,程天葵的公鸭嗓夹着笑声从里屋传来:
“兄弟你放心,肥水不流外人田。捏泥巴的事儿,谁会谁不会?”
程守诚拨打着算盘珠,想起刚刚交给程天葵的那份名单。那名单是头天晚上他跟我父亲一起合计出的,上面都是村里家庭困难且又有些泥塑技术的人员。
在我们这里,泥哨是一种玩具,形似小型陶器或者手办。因为下部留有一个吹气孔和一个回气孔,所以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哨音。这玩意儿在制作时,需先将白泥和好,反复摔打,再根据制作者的构思和想象,手捏成型。然后再放入炉窑中烧制,出窑后用颜料描绘鱼龙蜂蝶、花草蔬菜等各种纹饰。最后罩以清漆,使之光滑生亮。
从捏到烧到绘画,守诚伯跟我父亲一起选出来的这些人,都有一定的功底。因为没有形成产业链,这些年他们都是“抱着金碗要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在合计这份名单时,父亲雄心勃勃。他跟守诚伯说着他的打算,他要改变目前各家小作坊、水平参差不齐的落后局面。要建立正规车间,丰富造型花饰,还要送大家出去培训,提高艺术水平。
可是,程守诚听着里间传过来的话,觉得那名单里至少一半可能又要“不作数”。
“守诚哥!把名单重抄一遍!”程天葵走过来,扔给程守诚一个笔记本。程守诚翻开,看见自己和我父亲熬夜做的那份名单,已经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瘸子程秋生、光棍程守田这些名字上面打着叉号,旁边则添了“程德贵”“王红霞”——全是程天葵近门或亲戚。在名单公布的那天,瘸子程秋生砸坏了自己刚做好的几十件泥哨,捣毁了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炉窑,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喝了农药。卫生所洗胃的管子插进去时,他女人还在院里哭骂:“省里抱回来的大红奖状,不如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
程守诚从村文书位置上退下来那天,特意把我父亲拽进他家放农具的耳房,从祖宗牌位后头摸出了那本发黄的账册:“看看这个。”他说着从纸页间找出扶贫办的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不但把指标给了七大姑八大姨,贫困户的人数也跟上边对不上——他程天葵多报了二十三户贫困户。”父亲打断他问:“你给我说这些……是为了?”“程天葵看你是个人才,下一步有意拉拢你进入班子。这个东西,你可要存好了。”程守诚用夹着烟卷的手指指点着关键处,“今年夏天暴雨,我连夜冲进档案室,豁出命抢救出来的就是这个账本。”
“这账本现在何处?”我急切地问。
“今年腊月初三,是咱程庄传统的‘晒泥节’。有泥塑手艺的人家,都要把自己捏的泥物在河滩石板上曝晒。到时候,镇上、县里都要来人,村小学的学生还要进行泥哨才艺表演。程天葵讲完话,还要趁着人齐,举行选举,让他侄子正式接任我的文书。为了这场活动,你爹专门烧制了一组‘梁山一百单八将’,准备拿到‘晒泥节’上展览……”程守诚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里面叫‘饕餮食日’的那个泥塑。”
在腊月初三“晒泥节”那天,太阳朗照,天气奇寒。程庄人裹着厚厚的头巾,穿着羽绒服和棉裤,聚到了平坦宽敞的万福河滩上。活动还没有开始,村小学的学生们还在排练,呜呜咽咽的泥哨声在河边飘荡着,跟被吹到空中的黄沙混合在一起。在河边,那十多块青色的板石伸出水面,平坦光滑如同桌面。在那些“桌面”上,摆放着村里的泥匠们精心捏制又烧制成的泥哨作品。
在展览之前,有黑色的小轿车由远而近,停在河滩上了。程天葵跑过去将车门打开,上面下来的是镇上的主要领导和县里文化部门的官员。领导们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致了辞,讲了话。然后,程天葵跳上一块大石头,开始了他的讲话。在凛冽的北风中,他的话被刮得七零八落:“……扶贫资金……透明公开……”大家听着他的讲话,不由地将目光投向主席台两侧贴上不久的廉政标语。黑色的字体被洇湿了,红纸也颜色不均,因为浆糊还没有干透。
在上午九点半的光景,参观展览正式开始了。程天葵跟一众领导在前,村里乡亲们在后,参观起了石板上的那些作品。大家走到我父亲作品前时,看到父亲制作的“梁山一百单八将”栩栩如生,挤挤挨挨占了一个石板。可在大家熟悉的造型中间,却有一个陌生的泥像。那东西蛤蟆模样,张着大嘴。大家正感诧异,已经有人念出作品的名称,正是“饕餮食日”。而在它的嘴巴上,那“日头”中间镂空的部分,正是老文书程守诚留下的那本账本的缩印版。
程天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儿,那县里来的领导已经伸手捏住了那个小东西。他翻看了一下,递给了镇里的领导。镇上的领导翻了翻,脸上讪讪的,最后交给程天葵。程天葵瞥了两眼,装进兜里,尴尬地笑笑,解释说村人爱开玩笑,请领导不要介意,接着参观。他带领大家走到下一个石板边,上面却是瘸子程秋生的“村官图”。五六个泥哨,分别做成了五六个村官模样的人。他们鬼头鬼脑,正在一个写着“程庄村委”的建筑后面分钱。其中一个大腹便便,模样酷似程天葵的人,手里提着一个装钱的黑塑料袋,袋子上还印着“扶贫专用”四个字。
“这是谁布置的?谁在搞鬼?”
程天葵抬起脚,一下踢翻这组泥塑的时候,县纪委的车正驶过万福河上的浮桥,朝着程庄驶来。村里人后来才知道,从车上下来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人,正是老文书程守诚在县城做官的那个学生、县纪检委高书记。而为了说清楚村里的情况,程守诚已经用老年机,悄悄跟县上发了半个月的短信。在两天之后,我把父亲从县里接回来的时候,守诚伯正在我家里等着。守诚伯坐在父亲平常坐的操作台旁,正在学着捏泥哨。他捏了个戴大盖帽的,又捏个捧账本的。
“路上冷吗?”他看见父亲进来,捏着半块泥巴,站起身来问。
“今年打春早,万福河里的冰都开始化了呢!”父亲说。
我想起车子驶过万福河浮桥的时候,阳光照在开阔的河面上,冰面亮亮的,似乎已经融化。从桥上能看到薄薄的冰下河水一漾一漾,正流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