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非悬云外，何需青鸟传。

——题记

雪花洁白飘摇，漫不经心地将世界舞动昏暗。我将车顺着岔路口东路沿石停在一溜车尾，迈步起跑，小心穿过辆辆汽车、条条马路，进入校门。保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用跑啊，没迟到。”前方三两个家长，淡定地悠着脚步，我不由自主放慢速度，耳边响起女儿“不要迟到”的告诫又跑起来。询过几个服务生，顺着指引向上又向上来到四楼，一个熟悉的面孔露出八颗牙齿，灿烂了昏黄的楼道，“阿姨，跟我来。”她脚步轻快，小跑着将我引入教室引到女儿的座位上。我轻抚她的膀臂，轻声道谢。她笑着跑开。她叫刘昱菡，是女儿的同班同学好朋友。

没有指引，我想，我也是能找到女儿座位的——其他家长早就到了，没有几个空位了。雯哥，女儿的班主任走过来，在桌上翻出几张纸，轻声说：“看信。回信。”一张白色信纸，写满了字，是女儿写给我的。两张红色空白信纸，是预备我写回信的。怪道我进屋，没人瞅我，都低着头写信呢。

“今年的纸没有以前的好看，写字的欲望骤减。”

这是信的第一句。今年的纸确实比往年别有一番“风味”。

“但Jay的歌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王岳鑫今早也听了Jay和派的新歌。

终于找到一个也听Jay的同学了。”

Jay跟我是同龄人，但他的歌我至今听不来，当年还买他的盒带一遍一遍地听来着。真不理解你怎么会喜欢他，居然还找到同爱好者——好奇你们的审美。虽然常说你们现在有的远不如我年少时爱的，可Jay不是我所爱却成你们所爱。好吧，存在即合理。Jay这么多年长盛不衰，必有其极特别之处，值得你们喜爱。只是，真的不要在我开车时要求听他的歌，开车本就易疲累，他的声音会让眼皮更沉，让脑子更木。

“不知道写什么，想看别人的。

写不完的，徐雯雯让站着写。

这节课是物理啊，写不完的徐让站着写。”

怎会不知道写什么呢？你的作文那么好。当时脑子里杂绕了太多思绪吧。站着写字的是老师，雯哥优秀至极。你若能成为她站着写字，未尝不是成功的未来，光明的未来，明媚的未来。

“中午想吃烧烤，但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饿。”

中午的灌浆包，好吃吧？肉串虽然是电烤的，外皮有些干，里头的肉汁还是挺可口的。晚上烤肉你吃。

“你不用看完也行，这张纸上没有有用的话，有用的话都在总结里。

物理老大（教授物理的老师）说大家都写完，可以放物理科普视频看。

我后面的徐世成（上初中以来稳居班级第二，人称“千年老二”。这次考试终于把长年稳居第一的李铭语顶下来，登顶成功）写完了想看视频，又开始“发癫”。昨天上了一天自习，他已经癫了一下午。

这个破字不是我写的。

今天早上一来，徐世成就对我恶语相向，我还被“小仙女”（对语文老师的爱称）发配去整理语文成绩。

徐到现在都没有发作业单。

张（芯瑞）作文得了36分。实力怎么这么强了？是把之前的一篇阅读题搬上去的缘故吗？

徐世成刚又在后面踢我凳子，做个题都不老实。我晃悠他的桌子。

这个纸好硬啊，都折不起来。”

你说信里没有什么有用的，如果从作文角度看，通篇读下来确实有些不知所云，你也像一片不知所之的云。可妈妈还是读出很多东西。首先是好多好笑的，看了不到一半我就乐得不行，给雯哥看她也乐不可支，引来前后左右家长诸多侧目。

总结我看了。你又进步了，恭喜你！妈妈很高兴，老师也很高兴，最高兴的当然是你。高兴的你，理智依旧在线。你列写了自己的成绩，总分加各科分数，班级排名、级部排名，名次后面用括号注明“+3”，表示级部排名变动方向和数量，深为没有一门成绩领衔头羊而遗憾，逐科分析了存在的问题，也提出了明确的补正举措。都很到位。相信不足之处你会很快改正，优长之处会变得更优长，明天的你会更加优秀。

忘不了出成绩当天晚上你喜极而泣的眼泪。半夜，我掀开被子钻进被窝行将梦周公，你进来把手机要走，一番拨弄即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我急瞅屏幕，你的成绩赫然：总分769.72，班级排名3！

我欣喜地望向你，“哦，女儿，你真棒！就说你最棒了吧。还担心。”你闭紧嘴巴，忍不住下扁，眼睛里泛出泪花，长“啊——”一声，拱入我怀中。我拍拍你的后背，摩挲你的头发和身体，口中不住地赞美恭喜。小弟也鼓着掌过来，趴在你身上，抱着你。我抱着你们。

每当看着你坐在桌前写作业的背影，与你一同行走马路上，听你讲述很多事情，妈妈常常陷入自豪和自责中。自豪的是，我的女儿如此美丽，光彩夺目；自责的是，作为母亲，妈妈似乎有很多方面未能给你起到榜样的作用：身体不好，常躺倒；懒，有时刷手机弃学习；除了创作，很多方面不思进取；不珍爱自身健康，也不注意仪表……不能再写了，似乎还有很多。

每个人一生都要好好成长。你要做学习计划，妈妈也要做计划，期待交流，相互建议，甚至相互批评。

你的字儿写得确实不咋地，不是你水平。或许有纸张的原因，硬了一些，平滑了些，或许有周遭嘈杂环境的影响，更大的原因还应是你的心绪不平静。

想象写此信是在什么时候。考后是肯定的。中考是学习成果集中检验的最大方式，费了多大心力无需赘言，长跑后的身心虚脱也是必然的。成绩发布了吗？应该是的，你做了总结，你不仅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还知道其他同学其他班级考得怎么样，对自我进步、班级位置、级部位次都有了十分清晰的了解和认识。中午我看到了你收获的各种奖励奖品：“新青年”帆布包，“学习之星”奖状，“爱德之星”奖状，红红糖果，精美笔支，分类文件夹，你说还有一些在书包里。老母亲的欣喜之情，如何能抑制得住？我将它们一一摆放陈列，各种拍照，一旁的顾客帮忙清理干扰物件——陌生人的善举和同理心，总是令人温馨温情，尤其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冷日子。

想起周二那天考完，你回到家往椅子上一坐，往墙上一靠，长呼：考废了！说数学错了一道选择题，物理有个错不是错改成了错，英语不到时间就收了卷，政治哎呀——历史哎呀——我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笑着说：没有那么差。先不想了，也改不了。趁着成绩还没出，先放松放松，好好乐一乐。

你的神情依旧沉郁，可见我的话语苍白无误。饭后你说吃多了，想让我陪你出去走走。你又看了看书本，又翻了翻卷子。我坐在一边等你，后背酸痛，脊柱难支，软倒在床，你自己出了门。你的方向感不是很好，担心你回不来，又担心天黑有危险，我嘱咐你走上学的路，去公园门口的五星广场。你答应了。

我躺在床上晕晕沉沉，却总记挂着你，着实后悔自责没能陪着你。忍着过了半小时给你电话，唤你回家。你说在广场转圈，不少人呢，再转一会儿就回。想象你独自行走于黑夜中，心疼不已，抱歉。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锻炼，康养身体，以能陪你走更远的路，看更多风景，历更多风雨。

人的一生会受到很多影响，春天的风与花，夏天的雨与荷，秋天的霜与果，冬天的寒与雪，都会在我们的血液里沉淀下基因。除此之外，人施加给我们的影响或许更大，包括亲人、师长还有朋友。

作为亲人，最重要的亲人，妈妈希望给你尽可能多的正向影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母。老师的心情与父母一样。但我们也是人，有着一切人的优点与缺点。在你的人生中，陪伴你最长远的应是你的同龄朋友。不同年龄段的朋友，以最清晰的镜像映照着你的模样。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对你的影响或许最大。同龄人很多，人在不同时空中会遇到很多人，其中有些人相逢便相识且相近，而有些人擦肩而过，渐行渐远。妈妈希望并且相信你会形成并强大自己的内核，发现我们一切其他人的优点、善点，或借鉴吸取，也可以纯粹欣赏。那些缺点就当作警示，用以检视自我。

让我们都铭记那句话：云心著处安。不要忘记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不要忘记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有时候我们走得太快，有时候周围太喧嚣，不妨停下来，好好想一想，问问自己，只要收紧核心便不会偏离航向太远。

当你特别在意某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身上应该是有十分吸引你的善处，不论这种在意是以喜欢还是厌恶的形式出现。或许可以静心审视一下，明晰这种善处，说不定它就会成为你的善处，至少会成为愉悦你内心丰盈你精神世界的善处。

如果说人生像登山，女儿，如今的你在爬坡。以前是妈妈拉着你的手，今后或许就该你牵着我的手了。看你的个子比妈妈高出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看你需要仰视，而你早就用俯视的眼光打量妈妈了。妈妈的怀抱已经装不下你日益茁壮的身躯，很多时候你已成为我的依靠，不仅在坐电梯乘公交的时候，更在我卧病在床的时候，你不仅照顾我，还照顾小弟。

昨天大雪，我俩乘坐公交上学上班。车上人多拥挤，我个儿矮够不着上面栏杆垂挂的把手，一旁的立柱又隔着人也够不着。我便挽着你的胳膊，依着你的身子。当我斜目仰望你时，戴着口罩的你正看向窗外，眼中的光彩比白雪还晶莹。我情不自禁嘟囔一句。你转眼问“什么”。我说我想亲亲你。你没说话，只是把眼睛又转向窗外。

有人下车空出座儿来，你让我坐上去。我说咱俩一起，能挤开。你摇头。我坐上去，拍了拍酸麻了的腿。左转头，居然平视对上你明亮的眼。我用双手捧着你的脸，情不自禁说：“我真的想亲你一口。”

你依旧没有说话，眼波荡漾。

“大庭广众，不太好哈。”

你还是不置可否，眼波依旧荡漾。

“没什么吧，妈妈亲女儿。”

你的眼波向下流转。我便亲在了你的脸颊上，软软的，凉凉的，美美的。我看到一朵涟漪，在你眼中漾开。

遥想有一天，我坐在摇椅上，双手枯枝般嶙峋，还是会捧着你的脸，而你眼中还会绽放一朵涟漪。你也会捧起你孩子的脸，凑上你的嘴唇，软软的，美美的。

然后我们仨，在阳光下，各自翻着各自的人生之书。有风来，给我翻一页，给你翻一页，给Ta翻一页。

我们给风的回应是：会心一笑，相视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