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杜甫正蹲在院角的谷堆前挑瘪粒,忽闻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奔自家茅舍而来。他扔掉手中谷粒,疾步走回屋内,取出那年端午肃宗赐他的团花宫衣,罩在打补丁的布衫外,又站在簪花铜镜前照了照,抻了抻袍袖,遮住自己黝黑粗糙的双手。
杜妻挎着水罐自溪边归来,见杜甫没挑谷子,而是穿着平时不舍得穿的宫衣仰首树下,方欲开口询问,却见夫君食指轻抵唇边,微微摇头,便将话生生咽了回去。此时,嘚嘚蹄声已清晰可闻。她心中清楚,骑马的来客,对如今的杜家意味着什么。经历过长安的残杯冷炙,也捱过入蜀路上的饥寒风雪,那些刻在记忆里的苦楚,让她一眼便读懂了夫君的心事——既有对故人周济的企盼,又藏着对低眉折腰的抗拒。
自从去年秋天,杜甫辞去华州司功参军之职,家中生计便没了着落。不得已,一家人一路饮风餐雪,拾栗克饥,辗转半载来到蜀州。幸得高适、严武等人念及旧情,出资相助,才在这浣花溪畔、万里桥边建起几间茅舍。虽遇大风,屋上茅草便呼啦作响,如诉如啸,但终究胜过在浣花寺寄居。毕竟,这是自己的家啊。
见妻子出门寻找女儿,杜甫轻轻舒了口气。回想贬谪华州时,郭刺史非但轻视其才,还处处施以威压。成堆的文书案牍,如小山般堆在案头,迫他在毒蝎横行、蝇蚋扰人的酷暑中日夜俯首。而今,虽一家生计仍赖亲友周济,可至少,他能立于自家树下,不必再为一纸文书苟且,能将腰脊挺得直一些了。
他眺望着远处的江水,脱口吟道:
“清江一曲抱村流,
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
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
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
微躯此外更何求。”
语声未落,刑部侍郎王缙的管家身着素锦长袍,牵着两匹黑骏马出现在院门口,见杜甫立于院中,忙快步上前,躬身一揖,自怀中取出一封泥金请帖双手奉上:“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恭请杜大人过府一叙。”接着,又从马上解下四个精美的方盒,置于石桌之上,对牵着女儿小手回来的杜妻言道:“这是家主备予令千金的几样小点,请夫人笑纳。”
杜妻连忙上前道谢,目光却暗询杜甫。杜甫心中一涩,微微点头。
跟随管家来到王府后,见多年未见的裴迪也在座,杜甫心头一暖。暗想,今日不但能饱餐酒食,还能与他言说几句肺腑。杜甫与裴迪虽无深交,但二人皆是半生坎坷,都曾弃官远走,如今又是客居他乡,难怪杜甫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王侍郎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含笑将杜甫让到裴迪身旁坐下,随即吩咐仆人布菜。酒过数巡,有人隐晦地提起房琯一案,众人不免唏嘘低叹。王缙由此说起表兄王维屡次上表,求请削职归田、皈依佛门之事。杜甫默默听着,眼前蓦然浮现出入蜀途中所见之饿殍荒村、白骨蔽野,心中不由暗叹,摩诘居士此生,确是从未因斗米折腰过。禅心佛性,于他杜子美而言,终是水中明月,清辉虽洁,却生不出一粒稻米。心思及此,吃起眼前丰盛的佳肴,竟不如阌乡姜县尉那顿生鱼片加白米饭顺口。
裴迪见他始终默然,只蹙眉独饮,便举杯相问:“子美来蜀多时,可曾外出走走,看看此地风物?”
杜甫摇头道:“未曾……”一想起家中繁杂琐事,他不禁苦笑。
王侍郎道:“子美,城东南五里有座修觉山,是五川汇合之处。此季登临,可见山上落叶萧然,瑶光青嶂;山下波浪滔滔,一泻千里;山中古木参天,殿宇巍巍,颇可涤荡尘襟啊!”
杜甫听罢,眼中倏然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严武前几日所赠的银两,都在妻子手中,叫他如何开口?
王侍郎会意,转头对裴迪道:“裴大人,可否有劳裴大人,明日陪子美往新津一游?”
裴迪欣然应允。王侍郎即命管家备好车马,又遣人去杜家知会。杜甫连尽三杯,以表谢意。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向那修觉山的苍茫烟水之间了。
次日,杜甫与裴迪同登修觉山顶。凭高望远,但见秋山老圃,鸟影寒塘,萧然之色扑面而来。二人触景生情,一时俱陷沉默。少顷,裴迪提起,前些时日,他曾作《登新津寺寄王侍郎》。
杜甫忽想起昨日席间听及王维事时,心头难言的翻涌,遂道:“裴大人,你我今日之游,皆蒙王侍郎厚意。我愿奉和一首,以酬盛情,如何?”
“子美若肯和诗,侍郎必视若珪璧。”裴迪含笑而应,余光却掠向王府随行的仆从,暗忖:子美,此间山水清绝,可莫吟出“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那般干谒之句啊。
杜甫未察其虑,只临风仰首,朗声吟道:
“《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
何限倚山木,吟诗秋叶黄。
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
风物悲游子,登临忆侍郎。
老夫贪佛日,随意宿僧房。”
裴迪凝望着杜甫清癯的侧影,那眉宇间的怆然与孤傲,竟似与这苍茫秋色浑然一体,不由暗叹:眼前之子美,已非昔年困守长安时的杜甫矣。于是,慨然赞叹:“子美大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