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秋收的喧闹之后,村子进入安宁的冬天,这是一段辛劳之后品尝甘甜的时光。
在这样的冬天里,母亲照旧早起晚睡,一刻不闲。母亲的巧手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不仅庄稼种得好,菜园长得旺,家里拾掇得干净利索,就是裁剪缝补的针线活,琐碎细小的家务事,到了母亲手里也不再平凡。
母亲在院子里铺开宽大的竹席,把新买的各色布料抱出来。随着手中的剪刀行云流水般地游走,我们的棉袄、棉裤、夹袄、夹裤,一样一样显出模样。
母亲抱着棉花,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边絮棉花边用手压实,絮好一件再絮一件。絮好了棉花,就穿针引线开始缝制,均匀细密的针脚,如同一行行跳跃的音符在延伸。
风从东山上吹来,掠过漫山遍野的茅草和大片的土地,萦绕在村子里,夹杂着松针和桦树叶的味道。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洒在母亲的身上,头上的缕缕白发闪着银色的光。五六天之后,所有的棉衣缝制完成,高高地摞在炕角。
东山上有着繁多的奇珍异果,母亲也早早采来晒好,进了冬天就开始打理。山楂、枸杞、核桃、板栗、酸枣、柿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黑的,像浓墨重彩的生旦净末丑一般,装满了篮子筐子和篓子,透出醉人的香气。
这些干果来得并不容易,是母亲背着大大的藤条筐,踩着深秋湿凉的露水,穿过浓重的雾气,爬到悬崖峭壁上采来的。晒干的先留存一些,余下的背到集市上卖掉。
在村后的北岭上,母亲单独留出一小片地,种的都是要细心管护的红豆绿豆豌豆。秋收后,粮食全进了仓,这些豆类就单独装在了囤子里。
母亲把花生、红豆、绿豆、豌豆、小米都分成好多份,装在小布袋里。这些尽管不是名贵之物,却是城里人眼中的田野山珍。被家乡人称为“草药王”的蒲公英、野菊花等,母亲晒得更多。但凡有个咳嗽上火的,用开水冲泡了当茶饮,不出两日神清气爽。
母亲还制作风味独特的酱菜。水灵灵的青萝卜,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撒上盐粒腌出多余的水分,摆在竹篦上晾晒,变软后收到盆子里。然后挑选个大饱满的花生米,在大锅里炒香,用擀面杖研成细粒撒在萝卜条上,再加茴香八角花椒桂皮拌匀,就是家乡有名的皮根咸菜。
甜面酱更是母亲的拿手好菜。去村后的树林摘来一筐野生的黄蒿,这是做甜面酱的引子,有着浓重的香气。煮得烂熟的黄豆,加上新鲜的麦麸,揉成一个个馒头大小的团子。在竹篮里铺上一层黄蒿,把团子摆上去,摆一层团子加一层黄蒿,把篮子高高地挂到房檐下。约摸半个月后,团子生出长长的白色绒毛。母亲把团子揉碎成粉末,倒入瓦盆里,加入晾凉的白水搅拌成糊,把盆口盖上棉布封严,端到屋角继续发酵。等到透出甜味的酱香,枣红色的甜面酱大功告成。
母亲再把秋天里收的又大又白的蔓菁洗净晾干,切成细丝,加入葱丝姜丝和芥末,装到又大又深的罐子里密封。二十天后,打开罐子倒上白醋,加入白糖,再密封三五天,就成了酸甜爽脆的辣丝,晶莹剔透,纯白如玉,仿佛雪雕一般。
母亲把各种酱菜装满了小泥缸小瓷坛小瓦罐,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罐头瓶……
冬天的山村寒风刺骨,滴水成冰,这时母亲制作花样面点。在阳光好的日子里,把新麦洗净磨粉,加入白糖鸡蛋蜂蜜,做成面饽饽、枣饽饽、糕饽饽。还有吉祥如意的花糕,每个都用两斤面粉做成,中间放入花生板栗红枣,出锅后个大如盘,很是壮观。
母亲还要做各种馅的包子,有软糯香甜的红豆包、绿豆包,豌豆包,有清新可口的白菜包、韭菜包、荠菜包,还有百吃不厌的豆腐包、猪肉包、牛肉包、羊肉包,再烙上几百张原味大面饼……从动手做面点到全部蒸好,要七八天时间,二百多斤面粉,做好的面点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家里的大水泥瓮,每个都装得满满的,再盖上麦秸草编成的大顶子。母亲把院中的积雪扫到一起,拢在大瓮四周。再到东山的背阴处,用大筐子挎来冻得更结实的雪,把大瓮严严实实盖起来,这是母亲发明的“天然冰库”。大瓮里的面点,一个冬天都新鲜如初,面香扑鼻。
进了腊月,每逢镇上大集,母亲就推着板车赶集。她穿着厚棉衣,围着蓝围巾,挤在人群里走过数不清的货摊,挑新鲜的猪肉、猪蹄、猪耳、鸡背、鸡腿、鸡爪,每样都买上满满一大包。回家用井水洗净,一样一样放入大锅,加足水,锅底架上粗壮的木柴。热气在整个屋子缭绕,浓郁的肉香氤氲开来,飘出很远。
煮好的肉捞出摆在笼屉上控油,再把早已备好的肉丝、香菇、木耳、竹荪、豆腐、花生等物料放入锅中的肉汤,扣严锅盖,撤去锅底的木柴,换上细小的树枝,工夫不大,锅里的物料在肉汤里煮得烂熟,倒入大瓦盆,冷却后就成了肉冻。这在家乡叫作定肉,也可以在浓汤里放入鸡肉或鱼肉,做成定鸡定鱼。
蒸肉是母亲做得令人称绝的另一道美味。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筷子般的条状,撒上磨好的各种料粉,加入菜籽油、香油、酱油等。新磨的面粉磕入鸡蛋拌成细小的颗粒,倒入肉条慢慢搅拌,裹上面粉和鸡蛋,倒在大瓷盘里摊平。大锅中加清水,放笼屉,摆上大瓷盘,锅底填入豆秸或棉柴,慢慢烧。约摸半小时,蒸肉的香味飘散开来,令人陶醉不已。把蒸肉端出来,用筷子一条一条捋顺,再摆到另外的大瓷盘上,晾凉后就是色香味俱佳的特色蒸肉。
大锅重新洗净,用棉布擦干,一大包红糖和两碗小米倒入锅中,均匀地在锅里铺平,把铁丝篦子架到锅里,摆上控干水分的猪蹄、猪耳、鸡背、鸡腿、鸡爪,再扣严锅盖,压上一个木墩子,锅盖四周捂上布巾,锅底换上细小的麦秸,一缕跳跃的火苗若有若无舔着锅底。
烤肉看起来简单,并不是轻易就能做好。很多人不是熏得过了,就是上色浅了;不是味道太重,就是清水寡淡。母亲做的烧烤,色泽金黄,肉质鲜嫩,肥而不腻,余香悠长。有人讨要秘方,母亲笑着说,哪里有什么秘方?就像做人一样,都在一个火候。
在每一个冬天,母亲都会重复这事情。冬天被母亲安排得井井有条,生动美丽。等待窗花映红山村,等待鞭炮迎来新年,等待离家的孩子如同一只只燕子飞回窝巢,就等到幸福而甜蜜的团圆。就像母亲站在村口,踮着脚尖,遥望远方那样,一声声的呼唤,绵长而悠远……■毛毛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