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林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 郊外的风掀起衣摆时,忽然读懂古人为何要 “追云”——天幕上的火烧云,正以液态的红色奔涌,像被谁打翻的鎏金炉,在楼宇间隙流淌成河。远处的塔吊,正以长臂作桨,划开这流动的光阴。
儿时的追云,是晒谷场上疯长的剪影。放学铃响,书包砸在门槛上的声音未落,已赤脚踩过发烫的石子路,朝着天际线狂奔。天空是永不褪色的巨幅画布,夕阳是颗摇摇欲坠的熟柿子,把云霞染成金红的浪。那云霞时而化作蹲踞的猛虎,在风里甩动斑斓长尾;时而裂成腾飞的龙鳞,在山尖溅起火星。
踩着自己的影子追逐,看谁能先触到云的衣角——小伙伴总把草帽抛向霞光,扬言“套住一片云”。我踮脚去够草垛上的光斑,以为抓住那抹红,就能留住晚霞。
那时的地平线没有钢铁森林,只有青瓦土墙在暮色里起伏。奶奶唤归的声音混着炊烟飘来,才惊觉晚霞已漫过肩头,把汗湿的背心染成橘色。归巢的雀鸟掠过发梢,翅膀剪碎最后一缕霞光,而我们的影子,早已在晒谷场上织成蛛网,网住了整个童年的黄昏。
如今的追云者,把脚步换成了镜头与代码。火烧云穿过智能大厦的玻璃幕墙,在VR 的镜片上折射出彩虹。无人机编队掠过塔吊顶端,LED灯在云霞里明明灭灭,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星星。
千年之前“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诗句,藏在智慧城市的云端数据库,而那个指着摩天楼奶声奶气喊“云朵住进去了”的孩子,正举着数码相机,追着光影跑。
暮色渐浓时,塔吊的金属臂仍在转动,看见画面在重叠:晒谷场上赤足的孩童,与此刻操控无人机的青年,隔着时光的河流遥遥相望。他们追逐的从来不是某片云霞,而是未知的向往——是千年前诗人在卷轴上落下的第一笔丹砂,是如今工程师敲下的第一行代码。
当最后一缕霞光褪成鎏金细边,缠绕着塔吊缓缓舒展,听见风里传来不同时代的脚步声。科技的星辰与自然的霞光,在时代的天幕上织就新的图腾。那是传统与未来的经纬,是童真与智慧的辉光,是每个追云者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原来我们从未停止追云,云在变,追云在变,而追逐光的本能,永远年轻。
■心飞扬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