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文峰山,它的表象告知我,它是一座小山,这是文峰山物质的一面;在我多次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气喘吁吁登上文峰山顶之后,从内心里更多地把它理解成一种暗喻,这种暗喻实为一种意象,居于精神层面。
文峰山位胶东半岛,立莱州古城之阳,与古城毗邻而居。天底下高山峻岭巨多,若以高度论,文峰山顶多是居于平地的丘陵,高不过三百余公尺,与高山峻岭相比,文峰山着实寒酸了许多。在郑道昭之前,文峰山叫做云峰山,此地相传站在云峰山顶可以与海上蓬莱、方丈、瀛洲相望,曾有九仙人将云峰山作为修仙之地。郑道昭在永平三年到任光州刺史后,九仙人分乘鸿、龙、月、日、凤、烟、麟、鹄、风离开云峰山,另觅他处栖息,为郑道昭腾出了一方灵秀天地。郑道昭的魏碑摩崖刻石便秉天地之灵气、山岚之精华而生。因为郑道昭,文峰山不再是一座小山,郑道昭的到来为文峰山走向精神意义上的大山埋下了重重的伏笔。
一座山立于大地之上,它想给予世人怎样的启示?世人又会从这座山上得到怎样的教益?穿过开满鲜花的田野,众多的世人一次次地走近它,审视它,在世人的这些与生活状态有关或无关的活动中,山一次次地被走近,又一次次地被远离,它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高地隆起。山就在那里,不管高矮、奇俊、丰寡,它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接受世人对它的各种认知,可以背负,可以隐匿,还有一些无法言说的、未知的告谕期待世人走进它的内心世界。
带着这样的问,我曾一次次地爬上文峰山顶峰,每一次去文峰山得到的答案都会不同。文峰山在我看来是由两个元素构成,一个是作为山的本质,背负着往昔丢弃的一年四季,春华秋实,草长莺飞;一个是以山为载体,历经岁月往来,时光经发酵后给予其不同的精神实质,这些时光里有自然之力,有人为之功。
历史的进程不会忽略一个日子,那日应该是一个秋日,或已过处暑,田野一派丰沃景象。我一直把那个决定了后世书法流承的瞬间,固执地放在一个秋日。秋风乍起,一个夏季的暑气纷纷脱离,弘大的空间如被山溪清洗过,霎时变得清爽。蓝天在秋风的推送下更加高远深邃,风声沿着云峰山巅直抵云霄,鸟鸣脆响山林,流泉隐于山脚。应该是一个午后,时光是一场酣睡后的清醒,几缕香烟相互缠绕着飘摇出寄身的青铜香炉,被干爽的阳光裹挟着倾覆于古旧的衙宅,偌大的一处院落更加幽静。一面相温清中年男子不着官服,仅青衫一袭,皂巾裹发,手握一管秋毫俯首几案,在绢纸上恣肆游弋,墨香漫漶,字字如山势之雄,形形似虎踞之姿。
凭藉不甚丰富的想象,历史的某一点只能是借助不朽的文字描述这一个瞬间。这是永平四年的一个场景,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之久。一切存在都于无意之中的有意之举。谁也不能预知自己在当下所做的一切,对后世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中年男子便是郑道昭,他也不会想到,于他生命历程中的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与后世会有逾千年之期的纠葛。他在衙宅为其父撰写生平传记的时候,仅仅是出于私心,用以褒扬其父生平。在后世一千五百余年的进程中,他的书法对后世的影响力已经盖过其为其父写下的那些溢美之词。
我去文峰山的时候,多是秋末冬初时节,阳光秉承了秋日的煦暖,开启了冬阳的清癯之旅,我在季节交割中,感受到时光是一个向上攀越的过程,就像我每次来都要一步步登上文峰山一般,需要一个高度为逝去的时光做一个总结,随着高度的攀升,总结益发凝练,最终凝成一个点,这个点居于山的峰巅。如果以登山来描述人生状态,是一个人在屡次的行走过程中,不断得以升华自己的修为境界,达到了人生意义的顶峰。
以前来文峰山都走了山门,山门座于山体的北麓,自然开门向北,与古城日日相对。踏进山门,沿着浸淫了时光印痕的石径慢踱而上,古人于这山体踏出了行路,后人严格遵循着古人已成的路线循行。有文字记载,文峰山自山腰处的郑文公下碑为起点,向山顶散乱分布着后世历代书者刻石计有35处,其中北魏刻石多达16处。这些刻石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皆依山势而立,或凌空突兀,或安隐潜伏。如果时光能够叠加,在这条石径上,会不会邂逅公务之余来此研习书法的郑道昭?会不会尾随了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偷听得他们为摩崖石刻交流的片言只语,甚至是李清照随口吟哦的千古绝唱?会不会感受到后世于此恭谨的目光?思是妄想,终不可得,徒留憾事。
再来文峰山已是小雪后几日,这次不再行走山门,我选择了旁路。在文峰山的北麓有一条沟谷,还有几条沿山脚延伸出的小径直通山顶,我选择了一条比较狭窄的小径。小径在沟谷向北旁开不远的距离,行踪稀少,灌木丛几乎将它埋没,阳光穿越稀疏的林木散落下来,此刻的幽静不时被树枝残存的落叶打碎。吸引我选择这条路更多是一种自己内心无法控制的力量,我听任这种力量对我的牵拉。恍然间,对于这条小径,这条荒废的沟谷形成的上山路线,我须怀着恭谨心,用一种近乎于仪式般的行走方式才能成行。我在这条路上寻求一种差异,这种差异不同于其他的寻觅方式,需要我用整个身心全力去感触。
其时,我没有想到,这小径会使我与郑道昭走得越来越近,之前感觉到的那种牵拉的力量,此时益发强烈。沿小径到得山腰逢上岔路,岔路皆指向山顶,之前感觉到的那种牵拉力量更加明显,相似了得到它的召唤,我不再坚持向上,而是向前选择了越过面前的一方巨石。从巨石的侧下方绕过去,再绕过几棵槐树,我便立在了沟谷的边上。
沟谷为自然之力,风雨拉深了它的厚度与宽度,流水无踪,现在只能借助凌乱倒伏的枯草想象早年的水意。沟谷里密布着古槐及从上游滚落乱石。槐树比手围略粗,枝干细长向上耸立,树皮颜色灰暗,带着陈年时光的影子,为了争得头顶上的一缕阳光,皆奋力向上生长。沟谷不深,下到谷底时,我感觉到了压制,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我的头顶上方源源不断地浇灌下来,我竟不能站立,只得弯下腰去,用手攀住面前的刺槐树干,脚下拼力蹬住谷底凹凸之地,才不致滑下山去。
阳光早已跟随季节从沟谷离去,槐树在我身体的四围里,杂乱的枝条几乎封住了天空,其上已无片叶悬挂。南侧的山峰此时感觉到了它的高大,不再是小山的样子。我在树与树之间选择着落脚的地方,随着不断向上,坚硬的刺槐树干遮挡住的石块越来越大,石块与槐树相互交付了千钧之力,它们于此交锋时久,脱离了山体的石块已经被从时光深处来来回回穿越的风磨去了棱角。
在高过头部不远的地方,从山顶岩石罅隙里穿越过来的阳光仍在昭示着它的存在,顺着它切割出的路线,一道道阳光被沟谷吸纳,光线将纷立的槐树氤氲出神秘的影子。我极力冲脱出包围我的那种无形的气息,它被我持续不断地撞开,残存的阳光偶尔透射进来,有风声夹杂着人语从不同方向飘进了沟谷。有孩子的欢呼,穿越槐树的重重阻碍,在巨石之间窜奔,直到冲击着我的听觉:我看到了整个世界。想必孩子已经站在了高高的山顶。
此时,这沟谷属于我,我在孩子的欢呼声中彻底安静下来。假若猜想能够成立,或许郑道昭也会选择了这条沟谷而上,当我们错过时空,共同安静面对一棵树,一蓬衰草,一块乱石,一缕阳光,一条石纹,一溪流水时,郑道昭想到了书法。或者是郑道昭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个沟谷,是整座文峰山生长的万物给予郑道昭以书法的教益,如孩子的那句话般,他于这文峰山看到了整个世界,也包括了整个书法世界。因此,郑道昭的书法才能“上承汉隶,下开唐楷”, 才能“不求异而人自不能同之;不求工而世自不能过之!”
一个认知从我的潜意识里升上来,郑道昭所创立的书法一脉该是受了文峰山的影响,是郑道昭对于文峰山的认知升华了他的书法。文峰山对郑道昭的影响足够深,不仅仅是书法一脉,甚至于还有他的世界观。掖县县志记载,郑道昭晚年辞官修道,后仙蜕。他从修道中体会到山的思想,也从山的四时流迁中体会到书法形体的变化。郑道昭看到的文峰山是郑道昭当下的真实内心世界,也完善了他的书法世界。这绝非巧合,郑道昭的书法神韵应是从文峰山得到了某种神性的告谕,我想这是必然的结果,郑道昭从文峰山获得了充足的养分,只要能读懂文峰山,便懂得了郑道昭,也懂得了郑道昭创立的书法流派。
有一瞬间,我恍然明白,无论是郑道昭,还是你我,不管我们面对这世间何种景致影像,必定会有不同的认知。你所看到的一切,你对所看到一切的认知,都是对此刻当下一个真实存在的你自己的认知。这种认知独属于你自己,与他人无关。在你面对一切时,你正在消失,一切正在取代你,代替你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
在将要到达山顶的地带,分散着几块巨石,它们都被槐树遮住了下落的路线,我在一块十几平方的巨石前矮下身来。三棵槐树抵住了巨石,石块被风从侧面镂刻出粗硬的线条,我在这些线条里看到了郑道昭书法的潇疏飘逸、粗犷豪放、古茂朴质,也看到了潜隐于时光深处的方正之力不断涌动,在今时今刻,我还能感觉到它的疏朗风骨,如裂石之笔意,如锈铁之气韵。
书者常言:字如其人。字是一个人的人生状态,修养、学识,共同成就了一个人的本身。郑道昭应该深得天人合一理念,他的字所蕴含的意得益于整个文峰山,面对郑道昭所书刻石,如同是面对着文峰山。人、字、山,三者的神韵如出一辙,人即是山,山即是字,字即是人,它们互相成就,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现在回头来看被誉为“隶楷之极”的《荥阳郑文公之碑》,那是怎样的一些字?它们脱形于文峰山万物,具有非凡的经历和神力,借助于文字再交于这山石,山石以文峰山为依托。字里有季节冷暖,有草木荣枯,每个字里都注入了这座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相信这些字是有魂灵精魄的,一个字便是一个生命体,偌多的字便是一个庞大的生命群体,它们阅尽了时光,肩负着使命给予人们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试图通过内心的低语告知文峰山我对它的认知,文峰山会不会接受我的认知,这终究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当我头部的天空被猛然打开,槐树林已经被我落在身后,我爬出了沟谷,站在了文峰山顶。
下山后,我没有着急离去,站在文峰山脚,长时间地面对着文峰山,文峰山以旁若无人之势面对着这个世界。在文峰山面前,我们是万物的一部分;在我们面前,万物是我们的一部分。文峰山如有灵性会否亦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