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黑白木刻画般的故乡

——读程远非虚构散文系列《记忆·故事》

■甲乙

一个往日小镇的复原和呈现。它像一幅黑白木刻画,绵密刀痕雕刻出心灵的远乡。

这组《记忆·故事——程远非虚构散文系列》,是作家程远以自己童年视角,写出东北小镇树基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间的往事。一个孩子眼里的小镇变迁,因相隔了久远的时空,现已成为作家的记忆库存。这里融入生与死的磨难,恒常的生活苦痛与欢欣并存。还是一份怀想故乡,同时追怀童年命运的“非虚构”记事。

从卫星地图看,树基沟处在辽东条条鱼脊状山脉的隙缝中。上世纪六十年代,这儿算得上是地老天荒。程远就出生在这遥远的树基沟。岁月线条经由命运的刻刀,镌刻在他的心灵。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所处的环境。孩子是由父母生育教养的,但同时也具有社会时代的属性。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像其出生长大的时代。这样的树基沟也一样属于那个年代。

我对程远的“树基沟”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树基沟是少年程远的小镇。只不过比程远稍早几年,我在辽西的大虎山镇度过少年时代。这儿同样山脉环绕,大地漫漫。解放战争时期,惨烈的黑山阻击战就发生在此地。还有马车、火炕、冰河、垦荒地等等,都成为我后来写作的出处。我觉得,树基沟和大虎山这两个相隔不过二百公里的小镇,具有某种相似的样本属性。所以在一些方面,我能够理解程远“记忆·故事”的况味。

但每个人的“小镇”终归不同。“记忆·故事”显示的是程远独有的叙事特征和思想源泉,当然,这一定和“树基沟”有着深潜的关联。一般说,我们对一个作家可能很好奇,他为什么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哦,程远的小镇就是一个例证。“记忆·故事”算是一种解答。

1983年3月15日,“作家萌芽期”的少年程远,自制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有四十首诗词习作,其中四言二首、五绝六首、七绝十首、五律一首、七律三首、排律一首,词七首,汉排五首,新诗五首,题名《东风第一枝》。并附有题记:“近日尝学诗词,间有小作,暇辄拾理,积久渐多,整理成则。本中前作,多为师阅,丑陋之处,今已做补,罗列与共。游思信笔,不知所言,谬误之处,悉请正之。”——他打算请班主任老师孟德义批阅点拨。

次日,心怀忐忑的少年程远将本子交给孟老师。几日后,老师将本子还给他,上面留下几行潇洒自如的批语:“初习旧体诗,能至于此,可谓长足进步!望尔不懈努力,持之以恒,必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有一点,你要引起注意,即无论叙事、抒情、状物,都要心有所真感,然后再诉诸笔端,这样才能真切、感人,否则便会误入歧途,以致游离其词,令人难以捉摸。会给人以不知所云之感。”

老师的批语,道出了散文写作的真谛,尤其对一个初始修文的少年而言。这一席话,估计对后来程远的散文写作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恩师的话语至今他仍记在心头。

程远“记忆·故事”这组散文,分别题为《前山》《后山》《大道》《铁道》《水井》《河套》《玻璃》《台灯》《菜园》《下院》《路灯》《邮局》等,都是往日小镇存在的“物象”。它们是静止和沉寂的,有如一组出土文物,意味深长地在时光中打坐。你可以长久凝视,而不用担心它突然消失。叙事方正、笃实、沉静,笔下十分节制,恰如其分而不拖泥带水。写景状物线形清晰,方寸分明,斑痕错落,一如当年旧模样。时光看似是那种老纸的苍黄,明与暗的过渡并无陆离之色,因而每一个场景都有着黑白木刻般的画面感。

程远早年曾经迷恋雕刻和绘画,这种历练可能会不知不觉间融入到他的写作中。对于语言的铺排形意,他仿佛手操一把刻刀,在木板上一刀一刀镂刻,刀痕间表现出对象质地,且不无拙朴之风。这样的文体,有一种内在的,甚至惹动心魂的力量。看似平淡,却耐咀嚼,越品越有味道。这里有人生真义,也有艺术之道。

树基沟,这个“大山褶皱里的小镇”,日子起起落落,生生死死。看似平淡无奇,但偶尔也会突起波澜,而且不乏惨烈。但不过激起片刻涟漪而已,很快一切又戛然即止。作家写到小学同学王贵富的死,写到父亲跳火车腿膝受伤等,都是简略几笔,却有触及心魂的力道。假如以木刻比拟,这是一种“阳刻”,即布白守黑,山影雀痕。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那天跟哥哥们去莫日红山的情景了,也不知道是否寻找到可做菜板的树木。但那一定是个冬天,寒冷的早晨,我们急行军一般,沿着学校后山的小路,很快就到了山顶,哥哥们抽烟歇息,我则气喘吁吁地俯瞰山底:原来,这是一个比树基沟更大的沟!不仅平坦宽阔深远,而且村庄毗邻,群山相拥,远处袅娜的炊烟,挥手一般召唤我们。”(《后山》)

程远的小镇文字,没有太多情感上的拉拽,可以直接抵达事物的本质。通过文本叙述,它变成个人独有的呈示,让世界数不胜数的小镇又多了一种形态。

关于写作这组散文的源起,程远这样表述:“小镇名叫树基沟,我老家。1983年前,我生活在那里,倏忽已是上世纪的事了,之所以想起路灯,且还动笔,一定又是犯了怀旧的病。人到中年,这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事情。”——故乡,这是写作者一个恒常的主题。他们下意识或有意识地去追述故乡往事。有的注重直觉记忆,有的试图通过“返思”,得出某种答案。让思想回归源头和总结人生之路,二者并行不悖。

童年总是有一些缺憾,一些不解,还有深切的心灵疼痛。在我们长大成年,乃至进入中老年时代,总在试图自我解答童年的疑问,这是感怀时空迁变,也是人性本质使然。

如果说威廉·福克纳终生写作的奥克斯福镇如一张“邮票”,那么程远的树基沟就是一方木刻。二者的美学意义和思想范畴相通。这让我们得知,世界有多少个作家,就有多少个小镇。当然,这是精神漫游,赤子归心的小镇。

(甲乙,本名叶卫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