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商业化”现象,不应被简单否认
2019-10-17 16:49:36 来源:东方圣城网

作者 李相龙 

文学自作为产品在市场流通,就存在商业性现象。文学商业化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但似乎没有哪个时代的文学像今天这样,受媒体的影响如此之大。网络媒体触动了文学的发表机制,影响了市场的走向,也带来了写作和阅读的商业化和大众化。

一.网络文学正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

如果以1997年第一家中文原创文学网站“榕树下”的上线为起点,中国网络文学发展至今,已有22年的历史。很多人可能想不到,网络文学在短短二十余年的光景中,竟然发展成一个规模如此巨大的产业。据统计,网络文学的读者已达2.74亿人、注册写手200多万人、市场年收入40多亿元。网络小说甚至推动了文化产业的发展,能够辐射影视、游戏、动漫等多个行业,实现全版权开发。如此高光表现,自然引得互联网巨头纷纷投身其中。从新奇到平常,从边缘化到商业化,不管主观意愿如何,网络文学已成为当代文学的发展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它也注定被写入当代文学史。

二.商业化是通俗文学发展的必然趋势

自魏晋以来,随着市民阶层的壮大,文学渐渐成为娱乐人的重要工具。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章回体小说,都是一种通俗的文艺形式。说唱文学经过书商的商业运作,成为文化商品在市场流通。现代报刊出现后,传统的“润笔”变成了稿酬,文学作品变成了商品,中国现代文学正是借助期刊媒体完成了转换,鲁迅等作家正是凭借高薪酬,满足了最基本的物质需要,从而保持精神独立,获得自由创作的空间。

20世纪的文学历史是精英化与主流化的历史,文学承担着启蒙和救亡的重任,鸳鸯蝴蝶派受到新文学作家的严厉批判,然而新文学作家从来都不是完全与商业无关的:沈从文1928年从北京到上海,“作为职业作家流着鼻血,像现代机器一样以疯狂的速度生产着小说、诗歌、戏剧、随笔等各种类型的文学产品,以每本书100元的价格尽快卖给上海街头新兴的小书店”,他则自我解嘲,将自己称为“文丐”;延安文学所倡导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写作范式致力于文学普及,也在客观上为“工农兵写作”带来了良好的市场效应;新中国成立后,“三红一创,保林青山” 等作品的畅销,为作家带来了丰厚的收入和很高的政治地位,文学作品的市场效应与主流意识形态是合拍的;20世纪80年代是文学的时代,作家是时代的英雄,这个长名单中,有莫言、余华、王朔、苏童、马原、王安忆等,《收获》《人民文学》等文学刊物的发行量,也曾达几十万甚至百万份,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所引起的社会反响与文学作为商品的畅销是一体的。在主流意识的光芒下,“纯文学”的市场效应渐渐被掩盖了。

20世纪80年代,国家逐步放开出版“二渠道”,单一的出版体制逐步被打破。经历社会经济体制的转型,再由港澳台通俗文学的影响,中国当代作家的市场意识开始觉醒,出现了面向市场写作的作家,著名的“雪米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20世纪90年代,四川作家田雁宁和谭力用香港雪米莉的名字,与书商联手,通过“二渠道”发售,炮制了百余部“雪米莉”畅销小说,这些作品中还有一部分是临时加入的作者所写,小说多以香港黑社会为背景,融合凶杀、暴力、情色、悬疑等多种元素,有很好的市场效应,田雁宁也因此成为较早富起来的作家之一。书商在市场经营方面的商业意识强,经常借助商业手段将文学作品推向市场。华艺出版社在《王朔文集》出版上市前,将150万张王朔画像贴遍京城的图书销售点。贾平凹的《废都》从内在品质来说无疑是严肃文学,但其外在的形式、故事的架构,以及引起争议的“此处删去多少字”的噱头,无疑都是商业化策略。陈忠实的《白鹿原》 被誉为20世纪90年代“最好的小说”,然而陈忠实坦言,在写《白鹿原》之前,他仔细研究过畅销书的写法。以安妮宝贝、韩寒、郭敬明为代表的 70后、80 后作者,有更明确的市场意识,他们借助自己的人气效应,推出杂志书,安妮宝贝主编的《大方》,郭敬明主编的《小时代》,韩寒主编的《独唱团》,南派三叔主编的《超好看》,都曾有很好的市场效应。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现代文学的发展史中,文学从来没有脱离商业化的影响,社会的现代化程度愈高,文学的商业化气氛就会越浓。

网络文学的商业化趋向是20世纪90年代文化脉络的延续,借助网络平台,商业化作者的群体阵容更大,直面市场的能力更强,写手和读者的关系更直接。以起点中文网为代表的商业文学网站,通过VIP收费,为广大写手搭建了一个文学市场化的平台,通过全方位的商业运作,将作家推向市场,在这里,勤奋写作可以致富。文学商业网站的人气效应和影响力,使得一批有商业头脑的人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文学网站相继获得风险投资,TOM 在线以2000万元收购“幻剑书盟”80%股权,大众书局收购逐浪网,中文在线投资17K文学网站。2008年,以游戏产业为主的盛大公司相继斥资收购了起点中文、红袖添香、榕树下、晋江、小说阅读网、言情小说吧、潇湘书院等文学网站,成为一家占据中国网络文学大部分份额的文学公司。盛大文学CEO侯小强表示:“盛大将努力做中国网络文学版权运营的开拓者和推动者,希望做中国的好莱坞”。网络小说的商业化,才刚刚开始。

三.网络文学应在商业性与艺术性上寻求平衡

商业化背景下的网络文学市场,作品呈现快餐化、消费化的发展态势,近年来,随着各大网络文学企业的成立,作品从生产到销售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产业链,即作家明星化、作品衍生化、销售渠道多样化、合作全方位等等。不可否认的是,完整的产业化模式确实带来了行业有序发展和丰厚的经济利润,但还应该看到,在获得巨大效益的同时,网络文学整体的质量不高、深度不够,甚至出现了为提升点击量的迎合式发展。立足于全局,网络文学重视商业化,轻视艺术性;注重感官体验,轻视精神思考;注重点击率,轻视艺术涵养,逐渐偏离了文学的精神领地。很多作家站在“纯文学”的立场对网络文学的批评是切中要害的:赵德发认为网络文学格调不高;麦家认为网络文学99.9%都是垃圾,言语虽夸张了一些,但他说出了自己对网络小说的阅读感受;刘震云认为网络文学从文字到文学还差23公里,这是对质量方面提出的批评。其实,自文学商业化以来,一直有关于商业化与反商业化的争议。“现代社会把一切都尽量变为商品、货物,因而限制了人类对自然和艺术的感应。”然而在马克思看来,艺术的一个伟大效能,恰恰是它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对“拜物教”进行抵抗。“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即使在现代条件下,也仍旧抗拒把自己变成社会支配集团的雇佣劳动者”。如马克思所言,艺术对商业化的自觉抵制是艺术的本质所决定的,虽然资本发展带来了环境污染、资源掠夺、道德滑坡等问题,但我们也不能否认自由竞争、资本发展促进了世界进步。我们要辩证的看待网络文学商业化现象。

2015年,网络文学获得了参评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的机会,但最终没有一部作品获奖。在新浪微博发起的“你认为网络小说惨遭茅盾文学奖淘汰的原因在哪?”的投票中,设置了“作品本身没达到艺术审美高度”、“说不清楚”、“茅奖并未真正接纳网络小说”三项选择,更多的网友将票投给了第一项。评委麦家认为:“网络写手追求的是市场,是速度,他们在3000字内必须设计出一个惊险刺激的内容,否则就没人买账。”“网络文学更多的体现为一种商业行为,是快餐化的写作。”这种看法与许多网络作家对自己的评价是一致的,血红认为自己就是个快餐式作家,纯粹为了取悦读者;唐家三少很坦诚地说自己就是娱乐写作,没有更高的追求;网络作家酒徒认为:“对于网络上码字的人来说,读者是上帝也是老师。有时候,是上帝和老师决定了作品,而不是码字的人本身,读者想看什么,我们就写什么。”正所谓机也商业化,危也商业化,成功产业化后,网络文学更直接的受众压力、模式化的行业特性,让写手的“签约”乃至“封神”之路更加“道阻且长”。而且随着相关产业链的形成,被视为大“IP”富矿的网络文学的价值也被重估,对资本与市场的过度迎合,也让网络文学面临着概念被窄化、内容单一化等问题。如果说过去20年中,“污名化”是网络文学发展的第一次危机,那么“纯粹的商业化”或许是发展的第二次危机,人们所期待的网络文学的内容多源性、视野的丰富性、想象的新鲜性、拓展性,正在资本的规训下坍缩,网络文学,需要在商业性和艺术追求之间找到平衡。

四.网络文学商业化的背后,隐藏着社会文化的转型

杰姆逊在《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中表示:“到了后现代主义,文化已经完全大众化了,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距离正在消失,不仅是艺术作品真正成为商品,甚至连理论也成为商品。当然,这并不是说那些理论家用自己的理论来发财,而是说商品化的逻辑已经影响到人们的思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虽然没有完全进入詹姆逊所说的“后现代社会”,但在文化上确实出现了艺术大众化的趋势,在商业化的网络文学中,就其文化内涵来说,现代主义的个性化、艺术创造性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面化和大众化。马泰·卡林内斯库将现代主义、先锋派、颓废、媚俗艺术、后现代主义,视为现代性的五副面孔。在现代文化超市里,各种文化产品比邻而居,商业化的网络文学就是其中的一种。

20世纪末,学术界开始“反思五四启蒙文学思潮”,肯定娱乐化的通俗文学。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将晚清文学中的侦探小说、科幻奇谭、艳情纪实、武侠公案以及革命演义等通俗文学视为“被压抑的现代性”,认为这种“被压抑的现代性代表了一个文学传统内生生不息的创造力”。20世纪90年代,金庸入选20世纪文学大师文库,通俗文学的社会地位得到了承认,商业化的文学写作得到很多作家的认可。王蒙认为:“商业化说到底是一个中性概念,它的前提是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更多市场,如果我们说某个作家或导演已经没有市场,那恐怕很难是一种恭维。其实,是否商业化并不是评判文学高下的标准,如何超越商业化所带来的困扰,写出文学杰作,才是真正需要深思的问题。

当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出现哈利·波特的形象时,《哈利·波特》已经不是一部单纯的通俗文学作品,而是作为一个有世界影响的文化产业案例出现。《哈利·波特》问世以来,形成了一个涵括书籍、电影、游戏、电视剧、服装,乃至主题公园的庞大产业链。据报道,《哈利·波特》图书系列已经发售超过4亿本,一些商业机构预计,哈利·波特的产业链价值将超过千亿美元。在英国人将《哈利·波特》视为他们民族文化的骄傲时,我们看到,中国当代文学转化为文化产品的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好莱坞大片、日本动漫冲击国内市场的时候,我们看到自己的商业性文学产品不是过于发达,而是很不发达。今天,我们比任何时代都需要正视网络文学商业化的现状。网络文学的商业化不应被简单否定,它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既是文学发展的现实,也是社会文化转型的一部分,关系到未来的发展方向;当然,我们也要警惕网络文学商业化的不利影响,立起评价体系的“尺子”、搭起涤荡空气的“滤网”、砌起知识产权保护的“墙壁”,正所谓认清明天的去向,不忘昨日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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