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和眼泪
江苏连云港 陆琴华
2018-06-15 11:05:30 来源:

距离端午还有不少天,街上就有卖粽子了,有的是熟的,有的是生的。看见堆在小竹筐里一只只的粽子,不禁想起一个女人卖生粽子的事来。

那时在乡中学教书,我正上课,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了教室。她邋里邋遢,黑黑的脸,好多天没洗过似的。这都不要紧,令我和同学们大吃一惊的,是她披头散发,胡言乱语,几十名同学都吓得瑟瑟发抖,大呼小叫。一阵惊慌过后,我觉察到,这是我们村上的大柱子妈,按辈分我得唤她表舅母。至于这表有多远,我也不清楚,反正八竿子都打不着。

我竭力镇定下来,说:“表舅母。”她的嘴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我听了好半天才慢慢明白,她在街上卖她包的生粽子,下集了,她的粽子还没有卖完。瞧着她竹筐里一个都没少的粽子,我想:谁买你的粽子吃啊?疯女人,用我们当时的话来说就是老昧子。

此前,大柱子爸,也就是我表舅父天不亮赶集卖菜,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倒,再也没有醒过来。那个时候的大柱子,正在县里复读。村里人瞒着大柱子,就连表舅母也没告诉大柱子,大柱子已经连续复读五年了。

人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付出总有回报,大柱子第五年参加高考,还是落选了。那次大柱子到县里看分数,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原来大柱子经受不住再次落榜的打击,卧轨自杀。破屋偏遇连阴雨,大柱子出门七八年的姐姐,在夫家不久也因病去世。这样,表舅母就成了孤苦零丁的一个人。不知道是哪一天,好像我从乡中学回到家里,夜里睡得正香,被一阵吆喝声惊醒,侧耳一听,原来是表舅母幽灵一样满村游荡,听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一下子从被窝里钻出来,喃喃自语:“表舅母疯了!”

表舅母叽里咕噜地胡言乱语,很快把我从记忆里拉回。她要把她没卖出去的生粽子送给我,可是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我嫌弃表舅母的病,自然也就嫌弃她包的粽子。不然,别人的粽子早早卖得一干二净,她的粽子为啥卖不出一只呢?

被人拒绝是没面子的事,何况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呢?不要粽子,担心她跟我没完,就硬着头皮收下了她送我的一筐粽子,我大致数了数,有二三十只。表舅父去世了,儿子大柱子自杀了,女儿也因病不在了,表舅母无依无靠,再加上她疯了……我不忍心,从包中摸出二十块钱,硬是塞到了表舅母手里。

第二天就是端午了,我从学校回到家里,表舅母也来到我家。这次她是拎着一只蛇皮袋到我家的,里面装着一些青菜,都是表舅母刚刚从地里拔来的,原来又是送给我家的。说真的,我家真的不缺青菜,何况是一个疯女人送的青菜呢?

如何打发这个疯女人呢?我跟在学校里一样,既不敢亲近她,又不敢得罪她,一心想着她能接受的办法打发她早一点离开,比如给她送两只苹果,或妻子不穿的衣服等等。可是表舅母什么都不要,而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朝我家墙壁上看。镜框里有张放大的集体合影照,那是我刚参加工作时任教班的毕业照。那时,大柱子还是我的初三学生。

表舅母就像见到大柱子一样,疯了似的蹦蹦跳跳伸开双臂抓那毕业照。我把镜框里的毕业照取出来,表舅母忽然嘤嘤哭了,哭成个泪人儿,然后就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

说真的,自从表舅母疯了,白天她到处吆喝,夜里也到处游荡。也许她太累了,抱着毕业照,竟然歪在我家桌子上睡着了。而这个时候的我和妻子,眼里注满了泪水,嫌弃甚至鄙视表舅母的心绪烟消云散。

待表舅母醒了,妻子已经把她头天送的生粽子在锅里烀好了。那年我们是吃着表舅母包的粽子过端午的,我们一家跟表舅母一起过的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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